2018年8月10日 星期五

(二十) 營產資料袋更新:突破盲點

        民國83年6月,全金門的國軍營產資料袋更新任務正式啟動,金防部轄下師級單位,包括319金東師、127金西師、284南雄師、158小金師、後指部、以及砲指部,各師開始每月一次(?)的檢討大會,這還不包括防衛部工兵組幕僚另外找我們去開的會議,以及師部自己內部讓人挫到不行的檢討會。

        我相信在金門當兵的弟兄,碰過槍砲彈藥的人無數,但碰過營產資料的人應該是少之又少。打仗的時候哪管什麼營產資料?戰爭後勤中,營產似乎是可有可無。

        只是我當兵時兩岸已無戰事,軍人升官就只能靠平時累績的績效,於是任何由金防部乃至國防部下達的命令,師與師之間的評比對師長乃至於師參謀長來說都是重點,更何況,國軍的營產管理界已有十年以上沒有新鮮事,於是這營產資料袋更新,對很多工兵、後勤界的軍官來說,做得好不好,直接牽連到他們的升官。

        對我們預官來說,升不升官和我們無關,我們最在乎的無非是順利退伍出關,以及那內心尚存的良知。

        但是192個營區,三個月期限,一個測量隊四個兵。

       單  兵  該  如  何  處  置  ?

        沒有現地測量的可能,唯一的辦法就是“紙上作業”。

        在前一集中曾提過唯一的方法,就是直接把舊資料中,那張包含營區界線、房建物配置和地籍圖畫在一起的圖,先影印放大2倍成和新地籍圖一樣的比例,這樣就可以用新舊地籍圖來套疊,把舊圖當中的營區界線和房建物畫在新地籍圖上。

        這當中唯一的問題,就是舊地籍圖中的每一塊土地,在新圖中明顯已經走樣,用這一塊土地當基準,和用那一塊當基準,套出來的結果都會不同,更何況一個營區土地地號可以多到有好幾十個,離譜的是土地權屬除了陸總部自己以外,還包含國有地、金門縣政府地、未登錄地、無主地、甚至有老百姓的私有地!

         連地目也琳琅滿目,“墓地”也真不少。然而,沒有半個營區所有權完全屬於陸總部。這恐怕是當初和共匪打仗時,國軍強佔土地蓋營區的結果,連百姓的墳墓都被包在營區裡面。不然今天的局面不會這麼混亂。

 **********

         回到了師部外的測量隊,告訴四位測量兵三個月要完成的噩耗後,大家在那邊你看我,我看你的。

         其實我到現在還是很感謝四位測量兵,當時並沒有一付事不關己,可能他們真的也不想歸建吧。

          就大家聚在一起集思廣益苦思之中,負責地籍圖作業的吉宏說話了:

「測量官,我們就找最接近營區中心的土地當基準,偏差應該會最少吧?」

我想了想回答:

『話是沒錯,中心點可能可以鎖定,但角度就不知怎麼決定...』

          因為只要中心為圓心,稍微偏個角度,營區邊緣距離的偏差可以到十公尺以上,完全沒足夠資料決定角度。

「測量官...」 吉宏說。「...其實,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過去念碩士的訓練,在在都告訴我,任何事的決定都不能隨口說說,須要有客觀的科學數據或前人的論文研究當作依據。像這樣子沒有邏輯的情況下靠主觀的直覺來決定,講好聽一點,是誤差,難聽一點,就是作假。

        作假的事,我向來做不來,而且事後若被拿出來檢驗,根本無法反駁。我說了我的疑慮:

『這實在是茲事體大,這樣做會不會太草率?萬一被檢查出誤差太大怎麼辦?』

        這時吉宏一句話。「測量官,我們做的資料,有沒有誤差...」


     「誰  會  知  道?」


     

         這一句話完全地突破盲點。

         對啊,要檢驗一個營區圖對不對,談何容易?非得去現地測量不可,這可是要耗費大量人力時間的,誰沒事會去檢查?更何況,誰又有辦法去檢查?

        不就是我們測量隊自己嗎?

        東西完成後發文呈送給防衛部過程中,科長、參謀長、師長會去仔細看內容嗎?不可能!三個月期限是科長給的,一點也不覺得他在乎資料對不對。他又哪裡有能力去檢查?

        那防衛部收到資料會去檢查嗎?更難了,整個金門那麼多師的資料,承辦人也就那幾位,誰有閒去檢查。

        突然我腦洞大開。

        為了不讓四位測量兵為難,日後新舊圖的套疊由我一個人全權負責,再由他們接續後續的工作。

        於是,金西師192個營區的營產土地資料完全操縱在我手中,而這份資料再完成之後恐怕是要再用好幾年甚至十年以上。基於專業良知,我必須謹慎套圖,當中自然有無法判斷需要主觀決定的部分,是否有重大誤差,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在當下,我甚至慶幸,雖然有些高官要求是如此無理,還好國軍的審查機制也是如此鬆散,高官通常只求有,只看大局,不在乎小細節。

        這也讓我有了機會,挑戰這不可能的任務。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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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已發佈(一)到(十九)集,以下可直接進入各集!

(一) 好運降臨?
(二) 泗湖傷心地
(三) 再見了!兄弟!
(四) 師部大觀園
(五) 金西機密地圖
(六) 部隊黑暗面的陰影
(七) 測量隊成軍
(八) 全新業務
(九) 不敢想的自由
(十) 高官現形記
(十一) 命運好好玩
(十二) 公文的考驗
(十三) 金門地籍重測,麻煩大了
(十四) 小艇坑道探祕
(十五)小艇坑道探祕(續集1)
(十六)小艇坑道探祕(續集2)
(十七) 乾妹妹的信
(十八) 營產資料袋更新之不可能的任務
(十九) 番外篇:一位馬祖工兵排長的暗黑回憶


還沒讀過第一部、第二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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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7日 星期二

(十九) 番外篇:一位馬祖工兵排長的暗黑回憶

常常在寫著回憶錄的當中,偶而會再翻箱倒櫃找出在金期間的日記本,無非是想回頭看看當年的自己,試著追回當時自己任何一丁點的情緒。

每次看了日記,我不得不說,我真的太遵守軍紀了。雖說我當時掌握了極機密的金西資料,但凡舉部隊番號、據點編號、以及職務內容的描述,我的日記本裡隻字未提。更別說照片,印象中是一張都沒拍。

日記簿裡,除了哀怨,還是哀怨。我甚至幾度寫下了 "好想離開這個鬼地方",可以想像當時日子有多難熬。

還是回到回憶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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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師192個營區的營產資料袋更新,再繼續寫這個燙手山芋的後續之前,我突然想起另一位在馬祖當工兵排長的大學同學,他在退伍後告訴我的“黑暗”往事。

暫且叫他「嘉」。

我和嘉大學當了四年室友,算是大學最好的同學。嘉在當兵前軍種抽中工兵,入伍後進高雄燕巢工兵學校受訓。我運氣不好抽中步兵,同樣也去了高雄,只是受訓地點是鳳山的步兵學校。

放假時偶而會和嘉聚聚,總是聽到他說,他們工兵的日常,很多時候都是在樹廕下乘涼;而我們步兵到後來幾乎天天全幅武裝,行軍距離愈來愈長,動不動就在步校後山衝來衝去,比較起來簡直是地獄和天堂。

誰知下部隊後,開始風水輪流轉了。

首先,他抽到本島簽,原本真是興高采烈,至少不用與女友遠距離,沒想到下部隊才發現,他抽到的單位專門在支援馬祖,而且是支援到他退伍,簡直是欲哭無淚。

每個當過兵的男人,都有一段 "沒人比我慘"的故事,也都經歷過軍中的黑幕。我在127師的參四科搞營產資料的過程對我來說的確很慘,但退伍後聽完嘉的事,我真的覺得我算幸運了。

還依稀記得嘉說,他在馬祖幾乎都在構工,其實,連上的兵就是工人,工兵排長,說穿了就是監工。因為常常在構工,有大筆的工程款,於是,就出現了奇奇怪怪的事。

他說,他們有一陣子都在鋪馬路。而外島的馬路,為了防炸,都是剛性路面,是鋪鋼筋水泥來的。後來,他開始發現奇怪的事。

嘉是這麼說的:

"那時我還很菜,還在跟學長學當監工。有一次我發現,鋼筋好像比圖還少,所以我問了學長,結果,學長說不要問,反正孔骨力灌下去沒人知道。"

直到嘉的學長退伍了,換嘉當監工。他第一次負責構工時,發現申請的鋼筋只來了一半,他跑去問連長。嘉的連長竟然跟他說:

"你問我我問誰? 鋼筋有多少放多少,混凝土給我灌下去就對了!"

嘉是從台南來的純樸孩子,他說,當時連長這麼說,他就照做了,沒想那麼多,反正應該也不會打仗了,真的水泥灌下去也不會有人知道。

他說他這樣做有一陣子,他漸漸意識到,應該是有人把工程款用甚麼方式污走了。

他說只想撐到退伍趕快離開,不想管那麼多。

直到有一回,他接到一個剛性路面的任務,這個任務很特別,因為馬防部司令要來看灌漿,而他必須先帶領阿兵哥鋪好這段路的鋼筋,還要現場拿設計藍圖作鋼筋查驗的動作給司令看。

想當然爾,這回鋼筋是絕對不能少的。

結果,在灌漿的前二個禮拜,鋼筋送到了。沒錯,一樣只送來了一半。

嘉當然覺得茲事體大,向他的工兵連長報告,連長回答:

"鋼筋先來一半,你先拿去用,另一半下周會到..."

一周後,嘉跑去跟連長要鋼筋:

"報告連長,只剩下一個禮拜,請問是不是要跟負責補給的問一下鋼筋到了嗎?"

結果嘉的連長回答讓他傻眼。

"我上周已經把鋼筋都交給你了,你怎麼來跟我要鋼筋?"

嘉生性內向,怎麼玩得過連長?任何料的交接也沒有白紙黑字,他說他真的是跳到黃河洗不清。

他們連長變本加厲的說:

"司令來查驗你最好不要出包,不然送軍法處理..."

他說他當時真是欲哭無淚,那一夜真是漫漫長夜。

還好他算好人。好人就會有貴人相助。他說,那天晚上有一個兵偷偷跑來找他。

"排a,我有不小心聽到你和連長的講話。我偷偷跟你講,上一任的排長也遇到過一樣的事..."

嘉聽完那個兵講的話,才知道原來真的有人黑掉鋼筋的錢。然後,也才知道他的預官學長是怎麼樣關關難過關關過的。

我好奇地問:"所以你後來到底怎麼過那一關的?"

嘉說,雖然很不願意,但從那天開始,他天天都會趁陣地關閉後,三更半夜帶著幾個阿兵哥到營區外面找民間工地。"撿"鋼筋。

畢竟當時沒甚麼監視器設備。"撿"鋼筋並不難,嘉說。

但後來愈來愈難撿。

嘉說。他開始找沒人住的廢棄房屋,開始拆,然後把鋼筋抽出來搬回營區存放,以應付這種被陷害,需要見光的場合。

一直撐到他安然退伍。

所以說,為什麼說當兵這麼重要,能讓一個男孩變成男人。

我相信像嘉遇到的這種軍中的黑暗面,很多在金門當兵的弟兄也都遇過,的確讓我們長大很多,但也因此在退伍之後,更加珍惜自由的生活。

2018年7月4日 星期三

(十八) 營產資料袋更新:不可能的任務

最近國內面臨年金改革風暴。

雖然反軍改團體吵得很兇,DPP政府照樣不手軟,硬是在六月底立法院三讀,七月趕著上路實施。

但這不是我要談的重點,我要講的重點是,六月的最後一週,軍改處份書開始陸續被寄出,卻出現“收到信、但名字不是自己的”大烏龍,聽說收件人中還有成龍、張曼玉(個人覺得可能是被P的),更嚴重的是金額還算錯。

其實聽到這則新聞時,我相信和我一樣在金門當過兵的讀者,應該有點驚訝、但其實又不會太驚訝。

不驚訝的是,裝聾作啞、裝瘋賣傻、張冠李戴、浮誇造假等等之情事,在部隊中老早司空見慣,會出現這種錯誤,可以理解。

驚訝的是,我都退伍20幾年了,原來國軍還是一樣沒太大改變。

這一切和國軍管你死活的官僚體系脫不了關係,而且你我可能都曾經在當中的洪流中掙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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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民國83年3月到84年5月間,我因土木背景被一只支援令拉到127師參四科擔任測量官。由於管理土地營產的關係,必須認識守備區192個營區的位置,除了東碇島營區,足跡幾乎踏遍金門西半部的土地。

但畢竟我不是乾隆皇,下江南去遊山玩水,回京城後還有後宮佳麗玩到爽,滿漢全席吃到飽。

科裡的行政業務最終還是得回來面對。更別忘了國防部並不事閒來無事給你師部一個測量官的名額,是有正式要辦的。

83年3月,我到達師部;5月底,拉我到師部並帶我認識業務的營產官學長退伍了,同樣是預官42期的測量官學長也一起走了。原本應該主事的接任營產官,在搞砸很多事後不再被科長信任,倒楣的我被迫接下所有關於營產的業務,而營產官只單純負責營房修繕業務。

就在我到的這幾個月,整個金防部工兵組一直在找我們去開會,醞釀著地籍數位化和營產資料袋更新的氣氛。83年的6月,防衛部的公文令終於下來了,「共計撥款經費10萬元」,實戰終於展開。

公文令中還有另一項交辦事項:

「請將完成營產資料袋更新所需要的時間呈報防衛部」

身為最底層幕僚,處理公文的職責自然是落在我頭上,按照公文處理程序,我必須寫份給師長的簽呈,把「主旨、說明、辦法」按格式呈現,並擬好呈報給防衛部的公文稿內容。

重點是,更新192個營區的營產資料袋,我們需要多少時間?

我是一位向來講究邏輯科學的人。我們總共有192個營區,每個營區要做4份營產資料袋,每個資料袋包括(1)營區範圍地籍圖、(2)房建物和地籍圖套繪圖;光這部分需要用針筆畫在透明紙上,然後影印一份、(3)製作房建物資料卡、(4)建立營產地籍電子資料庫。

就像我在回憶錄第三部(十三)金門政府地籍重測,麻煩大了當中說到,整個金門地籍圖在金門縣地政事務所歷經10年的大重測後,新的地籍圖比例尺放大了兩倍,所以新的營產資料袋也要跟著更新。

於是在我來到師部前,包括我到了師部以後,所有前人對營產資料袋更新的想像,完全都是:"把營區房建物平面圖放大兩倍,重套到新的地籍圖,然後再畫一次就可以了"

直到我的測量兵陳x宏申請了第一個營區附近的地籍圖回來,好不容易拼接完成後,準備要做第一次套圖測試,卻發現,每塊土地的形狀怎都不一樣了,有些看得出原來的端倪,有些完全看不出相似度在哪。

大伙兒試著要把放大兩倍的舊地籍圖土地界線和新的套在一起,根本沒辦法啊!這頭的土地套對了,那頭的就跑掉了,這樣套,可能性豈止千百種?那要怎樣套才是對的?

也就是說,今天每個營區的房建物座落在哪些地號的土地上,不重新到每個營區現場測量繪製,是無法說服自己的。

問題是,192個大大小小營區重新測量,我底下四位測量兵一個專門去申請地籍圖回來拼接、一個要針筆畫套圖、一個電腦資料建檔、一個處理房建物資料卡,當初任務都分配好好的,現在多出要野外測量,這怎麼玩?

人家金門縣政府全金門測了10年,我們一年半載測得完嗎?

辜且算一下,一個營區測量平均總要3天吧,192*3=576天,約略是一年半,而且是沒有休息整個一年半都在工作,還不能出錯,也不能颳風下雨,光想都頭皮發麻。

於是我在簽呈上不情願地手軟寫下,本師預計需要576工作天

打好簽呈,點陣印表機ㄍㄧㄍㄧ的印出來,蓋下我的職務章,押上日期,塞進公文夾,呈到科長桌上,公文的工作告一段落。

後來,我們參四科的程科長來了,擺著一樣的撲克臉,坐在他的桌前批公文。果不其然,沒多久,他就把我叫了過去..

"那個...測量官,測量官你過來"

我想也知道什麼事。

'是,科長!'

我走到科長桌前,科長正翻開著我剛剛完成的簽呈,問了一句。

"這個營產資料袋,要搞這麼久啊?要一年半?"

我心想,恐怕要解釋一番了。因為程科長步兵出身,而且比我還晚來參四科,甚麼營產資料更新,我想他跟本搞不清楚吧。

'是,科長。因為要192個營區現地測量,這是目前估計3天測一個營區需要的時間,567天都還有點趕不及...'

只見科長眉頭一直皺,然後突然打斷我的話。

"這太久了,你拿回去改..."

我試圖說服科長。

'報告科長,金門縣政府重測都花了10年,目前估的天數已經有點趕了,很難再壓縮了...'

科長似乎不理我。

"三個月,三個月時間夠不夠?"

我聽了心裡一愣。這工作天哪是用喊的?

'報告科長,就算1個營區測1天,192個營區也要192天,起碼半年以上...'

沒聽我講完,科長突然變臉。

"操你媽的,我說三個月就三個月,你頂什麼嘴?我科長還是你科長? 拿回去看著辦!"

雖然先前他已經在我和不管事的營產官面前發過飆((十二) 公文的考驗) ),但這次的爆出口,縱使心裡面一樣感到受傷,更恐懼的是,我得抉擇到底要不要改公文。

不改,深怕被科長搞去東碇島到退伍。改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要在三個月內做完這些事,任誰都沒辦法。而且萬一辦不到,防衛部怪罪下來,說這不是當初你們師自己報上來說三個月的嗎?到時要處罰幹什麼的,一定是到我頭上來的。

那天我在桌前做了很久,腦中迴盪著那當兵前,還在中興大學念研究所時,和同學每天都在抱怨指導教授沒完沒了的工作交辦,直到當天,才覺得老師真是慈祥,每一件工作都作得合情合理,頂多覺得累而已。如今,面對到軍中那完全不合理的指令,而且又得自作自受,心中感到莫大的煎熬。

過了整個下午一直到晚上晚點名都過了,我幾度在師部營區內遊走,在抽風機24小時嗡嗡叫的潮濕寢室內思索,終究是回到科裡,在簽呈上不情願地手軟寫下,

本師預計三個月內完成更新

在夜深人靜的夜裡,我把簽呈丟到了科長桌上。

我決定先過這關,然後把命運交給老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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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回憶錄首頁)

2016年1月12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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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乾妹妹的信

相信許多男人的一生當中,或多或少都曾出現過一個乾妹妹。

我...也不例外。


我是在20歲那年,升大二的暑假中,認識了我的乾妹,那年,她才國中剛畢業,16歲。


對於有認過乾妹的人,究竟乾妹在他們心中,真的只是乾妹妹嗎?關於這一點,我無法去揣測,但我敢打包票,我的乾妹,真的只是乾妹。


你說打死你都不相信,其實不只你這麼想。


有一次我和同學打屁聊天(你也知道民國70幾快80年並沒網路,打電話又貴,聊天就只能找宿舍同學),訴說我和乾妹間的純純兄妹情之時,他說:


「阿~ "賣ㄍㄟ\ 啦" (別裝了) !).....甲幼齒ㄟ ,補"目稠"(眼睛)、補身體喔!」


後來我入伍到了金門,和同梯的崔排在寢室打屁聊天(你也知道民國82,83年還是沒網路,打電話更貴,聊天都找同梯的),也說了我認識乾妹的經過,他的反應是:


「我沒想到你這麼無恥,簡直是下流!」


總之,我要說的是,我有一個認識很久的乾妹,從我苦追一個和她同齡的女孩、到當兵前苦追、苦戀我的初戀女友的過程,她始終是我分享悲喜的出口。


剛認識她不久,她便上了高中,和同校男生有段短暫的曖昧關係,卻是以傷心收場。不久後,她離開了那所桃園最好的高中,準備重考,隔年上了當時全國排名第一的商專。也因此她在台北一待就是好幾年,但始終沒從她口中聽到關於交男友的事。


我們不常見面,不過每年都有書信往來,偶而通通電話。特別的是,從認識開始,她便會不時寄照片給我,讓我人生中一直記得她的長相,也看著她成長,從國中一副乳臭未乾清純模樣、到散發女人味的二十年華。


*   *    *


她沒有男友這件事,在我入伍前發生改變。


她在一次和台北工專合辦的舞會中,看到大部分男生都正和邀請的女生跳舞,只有一位男生坐在某個角落,結果緣分就這樣開始。

「我很好奇,這麼靦腆的男生來舞會幹嘛,本來是抱著逗他的心情去攀談,沒想到...」乾妹在電話中談著認識這男生的經過。「...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回頭來追我!」

只是,當時她內心仍有著高中那位男孩的陰影,對於要不要進一步還很猶豫,不過這個男生的老實和堅持,慢慢地打動了她,只剩下一個關卡。

那時我正在中部念研究所,日夜顛倒,又鮮少經營交友,好多年都沒有和她碰面。直到我快入伍了,她堅持要約見我一面,當時我還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剛好因公前往台北,就在某個夜晚赴約,也親眼見到了這位男生。

「你覺得他如何?」事後乾妹問我。

「我還不夠認識這個人,但他人白白淨淨的,像妳說的,性情質樸、口才遲鈍,有夠木納,直覺是個好人。」我給了簡短的評語。


「哥,謝謝你,我知道了!」

然後乾妹就認了他。原來,她一直相信我識人的功力,他早已打算,如果這位男孩能得到我的認可,那她就會接受他。


其實見面當晚,我就覺得和這個男生頗有眼緣,感覺不差。好巧不巧,當晚得知他也是當年要入伍,只晚我3個月。

「他當兵,你應該已經下部隊了,到時搞不好會到你單位去!」乾妹開玩笑的說。

「哈哈,如果真的這麼有緣,我一定會好好"關照關照"!不會讓他太輕鬆」我也開個玩笑開回去。


國軍幾十萬大軍,要兩個不相干的人分發到同一單位,哪有那麼容易?被雷劈的機率都還高一點吧!


*   *    *

那天不久後,我便前往鳳山步兵學校報到,受了四個月的訓,後來抽中金門籤,來到金門,我一直都對她沒消沒息。

在金門,我把大部分書信的時間都給了我的初戀女友(點這裡看我和初戀女友的故事),後來和女友間誤會、情淡,才開始寫給乾妹第一封信。

結果收到回信,才發現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乾妹的信寫道:
"親愛的哥:真是的!你終於肯寄信給我了。你知道嗎?當我收到這封信時,看到寄件地址是「金門郵政」,我好興奮,結果打開一看,我嚇了一跳。..."
我心裡回憶,我有寫什麼妖魔鬼怪的事嗎?好像沒有。然後我繼續看下去。
"...本來以為是YF(乾妹的男友代稱)寫給我的,沒想到竟是你!"
所以根本不是因為收到我的信才興奮嘛,是以為是男友寫的,後!只是,奇怪了,為什麼「金門郵政」會誤認是男友寫來的?

我讀了信後才發現,挖勒!不會這麼巧一語成讖吧!

就是這麼巧!我乾妹的男友,也抽中金馬獎了!而且是到金門來了。更巧的是,他也被分到了金西,仔細問了,還是在380旅的旅部連,我也在380旅的七營基幹營!我差點沒昏倒!

要說有緣分很幸運也行,但因此變成遠距離,若他們之間有何不測,這個緣分就是罪過罪過了。

*   *    *

從此之後,我又開始和乾妹通信。

後來我到了師部當測量官,寄了一封信給她,接著有一陣子,都沒有收到她的來信。再度收到是隔了很久之後。

打開一看,她一開始就說,先前有寄信給我,還附她的個人照片,都一直沒收到我回信,問我是否收到。我心想,原來她有回信給我,應該是寄丟了吧,還是寄到舊單位去了?想想在部隊裡,槍砲彈藥都搞不清楚,要丟掉一封信應該是很容易的事吧?

她說,YF(乾妹的男友代稱)在連上沒什麼時間寫信,偶而才會打電話給她,她有點擔心他被學長操得很慘。

*   *    * (鋪陳完畢,重點來了!)*    *   *

有一回,乾妹在信中幾乎沒說什麼,只說和男友間有些誤會,要我有空打電話給她,說有急事。

於是,我找了時間到了公共電話亭。我問她怎麼了,她在電話那頭開始描述事情的經過。

「就是有一天,我接到了YF的電話,他一開始悶不吭聲,後來終於說出口...」乾妹說。

我繼續聽。

「...他說,最近連上一位學長很高調,拿著皮夾裡的照片到處向人炫耀說:『你們看!這是我新認識的筆友!很漂亮吧!,然後連上跟他一夥的,一直說什麼『約出來啦!』、『上她啦!』之類不堪入耳的話...」


聽起來的確是很像是阿兵哥會幹的好事。乾妹又繼續說。

「我就跟他說,『喔,然後勒?你看不慣嗎?人家閒事你就別管了嘛!』...」

對啊,阿兵哥精蟲充腦,再加上金門阿兵哥一堆只唸國中小,草根性強,講這種話很剛好。繼續聽乾妹說。

「接著他說了一句話,我才知道為何他會悶悶不樂。」

「什麼話?」這回換我好奇了。

「他說,有一次,他正巧經過學長,看見他開皮夾,結果看見裡面的照片,他差點吐血。」乾妹說。


「怎麼了?太醜了嗎?」我忍不住插話。


「因為,他看見學長皮夾那張照片裡的女生,正是他女友!」


「什麼?是他學長女友嗎?不是筆友嗎?」我有點搞混了。


「YF的女友,我本人啦!」乾妹無奈的說。


我聽到當下,差點後退三步,直覺也太離譜了吧!想像如果當事人是我,而我在自己連上看到其它人手上有自己女友的照片時,我會怎麼想,想都想不出來為什麼?莫非是自己女友腳踏兩條船?如果我都會這樣胡思亂想,那就不能怪乾妹的男友會怎麼想了。


我繼續追問,乾妹說,她當然沒有出軌,我也相信她。

她說,幸好先前有跟我聯絡,從她男友口中描述的照片,她判斷,可能是她寄給我的信,裡面的照片,不知怎麼跑到他男友學長手裡。在她說明後,她男友總算是釋懷了一些。

其實她男友介意的,或許還有她為何要寄照片給我這件事。自己女友寄照片給什麼乾哥哥,雖然認識,總是還是會覺得怪怪的。所以,她又得費唇舌解釋一番。

我知道了這件事以後,愈想愈火大了。部隊於公,以保密安全為由拆私人信可以理解,但是將別人的東西據為己有,簡直就是偷竊!那時血氣方剛,火氣上來!馬上找科裡的軍官說了這件事,想問問他們有什麼辦法可以制止這種事再度發生!

忘了是哪位軍官剛好跟師部政三科監察官很熟,帶我去說明事情的原委。那位監察官知道了當然也很夠意思,馬上動身前往380旅部連查這件事。

據說後來乾妹男友那位學長知道惹到師部軍官,整個人非常驚嚇,並聲稱照片是他學長退伍前交接給他的!(連偷來的照片都可以交接?!) 因為380旅旅部連正是負責127師所有來信分類,而他們正是連上的業務負責人。這麼巧,他學長二星期前才剛退伍返台了。

我拿回了乾妹的照片,至於乾妹寄給我的那封信,早就石沉大海不知去向,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是或不是乾妹男友學長幹的好事。當然,那傢伙也不知道照片裡那位女孩的男友,就是自己連上弟兄,我想,這個答案他到現在還沒解開吧!

除非他看到這篇文章。




2016年1月5日 星期二

(十六) 小艇坑道探祕(續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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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小艇坑道探祕

(十五) 小艇坑道探祕 (續集1)

*    *     *

我再度走進剛剛那間掃具間,打開門後,把掃把撥開。

「奇怪?這裡做這東西幹嘛?」我內心納悶著。

這個掃具間的門和其它廁間一樣,門片材質是美耐板,上面還有可以轉開和中央按鈕可上鎖的喇叭鎖握把,這真的很特別,因為我看過的營區,門片大多是木板和角材拼湊起來,外有門把已算不錯,裡面通常是門閂,像這樣有喇叭鎖的門,在師部有看過,其它地方真得很少見。

這真的很特別,但並不是奇怪的地方,真正讓我感到奇怪的是,當我撥開重重掃把後,掃把背後的牆面上,除了也貼有白色光滑的美耐板之外,美耐板的一邊,也有一個喇叭鎖的握把。

「太詭異了,牆上加個喇叭鎖幹嘛?裝飾用嗎?」我內心獨白。

我好奇握住門把,想說轉轉看,不轉還好,一轉之下,整個牆面的美耐板竟然喀擦一聲,往後退開,我嚇了一跳,反射性地趕緊把它拉了回來。

「這....怎麼回事?」我覺得不安,整個毛骨悚然。

我拿手電筒照著,上下看個仔細,種種跡象顯示,那是道門。

我在想,這廁所背後的花崗岩壁,當然是挖得坑坑疤疤的,用美耐板來隔出工整自然可以理解,只是這後面多出來的空間,誰也不知道原來守在這裡的單位用來幹嘛,單純的倉庫?藏著多出來的彈藥?或哪一次找不到的逃兵,白骨正躺在裡面?

就算都不是,在黑暗角落裡,會不會像電影演的一樣,飛出蝙蝠?或衝出猛獸?會跑出什麼牛鬼蛇神,真的誰也不敢說,當下的氣氛,考驗著我是否自認過去行事夠光明磊落,亦或是心虛於不可告人之事做太多?

那不過是幾秒瞬間,內心掙扎來去彷若流逝歲月。突然,我倒吸一口氣,握住喇叭鎖門把,慢慢地往順時針方向用力。「咖」地一聲,門開了。

我左手慢慢地把門往後推開,右手順勢把手電筒的燈頭往門縫裡探,隔著門縫,想先看看,能看見什麼。

記得在那點門縫之間,手電筒並沒有照到任何東西,我放膽在把門往後推一些,這回連右手和手電筒都一起進入那未知的空間,照的範圍更大了些,但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好吧,豁出去了!」

這回我放膽使力,慢慢地把門,完完全全地打開!我用手電筒上下左右打量,看到了左右兩邊崎嶇的花崗岩壁,腳下方是平的,但手電筒的光,在前方深不見底。

「這廁所後面竟然有這麼大的倉庫!」我心裡覺得驚嘆。

分享是人的本性,尤其發現稀奇古怪的事情。當下我退出掃具間,想要出去把這個發現告訴弟兄們。

「嘿!你們來看我發現什麼!」我語帶興奮地對著大家說。

大家本來準備要走的,現在全回頭了。接著,我領著大家又回到掃具間,陳宏很有冒險的精神,馬上第一個到倉庫門口打量,接著,他一腳跨了進去。

「喂!小心啊!」我提醒他。

有人一起,果然膽子變大,我也接著跟上了。只是五個人只帶著兩把手電筒,其他人便先在廁所裡等候,順便殿後把風。

我和陳宏拿著手電筒往前照射,這手電筒已是號稱金門限定、燈光強力,但怎麼照,光線都被吞食在幾公尺外的黑暗裡。或者說,眼前的黑不是黑,而是一種空洞無垠。

還好上下左右至少看的見。兩邊花崗岩壁距離少說一、二十米,高度起碼五、六米以上,大概是兩間公寓隔間牆、一、二樓層全打通那樣寬闊,雖然完全沒辦法和擎天廳比(剛到金門受訓一週有去過一次),但是也稱得上是不可思議。

「這洞好大啊!不知道拿來做甚麼?(唰......)」我和陳宏討論著,回音好像環場音響繚繞著。

但是當我們靜止不說,這空洞彷彿隔絕了所有的聲響,安靜到耳朵竟會發出「嗡嗡」的低鳴。偶而,聽覺好像又接收到什麼,突然變得明亮。

「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我對著陳宏說。

「沒有啊!(唰......) 」

「噓.....你聽」

我倆就地停格,安靜聆聽。

(唰......唰......)

「靠....那..什麼聲音?」我放低聲音。

「我也聽到了!」陳宏一樣小小聲的說。

不知怎麼地,腳竟然抖了起來,我下意識地側身,做好衝回門口的準備。

(唰......唰......)

在間斷的唰唰聲中,腦袋裡竟出現小時候的鬼片「夜夜磨刀的女人」,還有「法網」、「天眼」直接在電視螢幕出現的屍體畫面。

虧心事做太多,終究還是要面對。我把燈打在地上,亦步亦趨地往前,這聲音是愈來愈明顯。燈光依舊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此刻心情緊繃,覺得時間都凍結。

「啊!」突然,我叫了一聲。

「什麼東西!」然後一手反射性地舉起,在面前拍動。

「怎麼了?」

「有東西從我臉旁飛過!」

沒多久。

「啊!又來了!」我又叫了一聲。

「咦?」那不是什麼東西。

突然間,我恍然大悟,那恐懼感,也瞬間消失。

「哈!」我笑了出來。

「又怎麼了?」

「陳宏,.我們...」真是的,原來如此。「...找到小艇坑道了!」

*    *    *

五人小組這回全進來了。

靠著二支手電筒,我們慢慢地往前走。腳下是水泥鋪過的地面,坡度向下傾斜,所以走起來感覺身體有些後仰地把腳交互往前。

愈是走進去,唰唰聲愈是明顯,在這樣一個黑暗的坑洞裡聽見海浪的聲音,不管海是哭是笑,都很特別。

剛剛從我臉旁飛過的,則是拂過臉的涼涼海風。

走到此時,誰也沒想到,這坑道口,竟然會隱藏在一排廁所間背後。這廁所在戰時應該不存在,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後來非得用廁所偽裝一番。

坑道地面持續坡度向下,挑高的感覺愈來愈明顯,但感覺已走過三、四十公尺以上,前方仍是不變地黑暗一片。

「這坑道也太長了吧!怎麼挖的啊!」

「花崗岩太硬,聽說幾乎都用炸的!」

當時對於坑道的歷史是一知半解,只能遙想當年,在那個對岸砲彈單打雙不打的時代,這個坑道裡裡外外恐怕都是砲聲隆隆,要是自己在早生一些,或許葬送在金門也說不定。

我們從進坑道開始就打著燈,走了半天,前方怎麼照,也只能照到地面。走著走著,我突然靈光一現。

「把燈關掉!」

眼前果然一片漆黑,縮小的瞳孔反應不及,伸手不見五指,感覺瞬間瞎了眼。

黑暗得很不舒服,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慢慢地適應了之後,終於如我所想,眼前出現些光線;再一會兒,又看見舞動的亮點。

「那亮亮的是什麼?」

「會不會是某種黑暗生物?螢火蟲?」

「是水嗎?啊...海邊啦!」

原來是隨風飄動的水面!看來離海邊不遠了。

我們愈走愈近,終於到了水邊。本來一個筆直的坑道,在此全部打開。眼見能見到坑道再更前方一些不但有轉彎,也有分岔。而剛剛走的地面,一路沒入水中。

這裡八成就是小艇上岸的地方了。換句話說,腳踏實地的走道,就此結束,接下來就是水道。要再前進,除了下水游泳之外,就只能往坑道右側的壁上靠,走上那個一邊插入花崗岩壁的懸空走道。

「看起來好危險!要走嗎?」

懸臂走道不寬,有沒有一個機車停車格哪麼寬?我已不確定,只知一個人走還可以,兩個人錯身要很小心,也許頂多就一米吧。走道外側每隔一段距離似乎本來應該就有一根防護桿,桿和桿之間本來應有拉繩索,但眼前絕大多數的立桿都已消失不見,只有桿頭殘留幾許,有幾根甚至沉沒在水底。

雖然危險,我不忘邊走邊回頭觀賞這人工開鑿的壯闊。坑道壁上有很多完整的圓柱孔洞,很難不讓人注意。

「那個洞是安裝炸藥的雷管用的」不知道是誰解了惑。

如果是雷管也太驚人了,因為仔細一看,幾乎是每隔不到兩米就有一個孔,到底當時軍人在這裡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走到一半,發現坑道另一個分岔往左彎去,不知道是不是通往翟山營區?那個分岔上也有懸空走道,只是通到一半就沒路了,看起來是整個垮掉到水裡。

愈看愈恐怖了,我還沒結婚,也不會游泳,萬一掉到水裡就慘了!

「奇怪...」不知道是誰發現的 「...測量官,怎麼會有燈?」

對後,在我們頭上的坑道壁上,怎麼會有一盞一盞的燈泡?仔細一看,還有電線。這營區不是空了嗎?是誰接的電?電又是哪來的?問號愈來愈多了,而我們也慢慢走到了出海口。

出海口的閘門看來已年久失修,整個斜躺在海裡,也因此海水能夠在坑道口自由來去。

「這裡有個洞可以出去...」

記憶中,走道的盡頭往上爬,有個貓道連通到坑道外頭。我們一個個爬了出去,享受自由吹拂的海風。

原本人在陰森恐怖的密閉空間,如今突然陽光開闊,坑道裡外真是風景不同啊。

我們試圖爬過崎嶇不平的岩石,再往外走一些,突然轉個彎過去,眼前看到的東西,讓我又縮回原來的岩壁。

「怎麼了...」有人問。

「你們自己看...」

大家一邊躲在一顆岩石背後,一邊向海的方向探頭。有一艘漁船,離岸邊超近,船身看起來是泛黑的木質地,船首不是平的,而是尖尖翹起,記憶中印象非常清晰。

「是大陸的船嗎?怎麼會靠這麼近?上面還有人ㄟ!」

在場的人全無受過海防訓練,是敵是友,完全分不清楚。

「測量官,岸邊也有人耶!」

「還真的哩?靠,難道是在走私嗎?怎麼沒人管?」可能是小艇坑道出海口的位置太隱密。

不管是不是走私,這時,我想到我們根本手無寸鐵,要是真的遇到壞人,只怕被抓去海裡餵鯊魚了。

「走!走!快走!」我小聲叫大家趕快回坑道。

接著我們用很快的速度往回走過那危險的走道。

一邊看著壁上的燈泡,我一邊想,難道是走私客裝的嗎?這沒人守的坑道,真要走私一點都不難。

我們真的用很快的速度離開懸空走道,又走過那水泥地面,回到掃具間的"祕門",走出小古崗(五)營區的廁所。這才感到了安全。

騎車回家的路上,我不知道其他弟兄們心裡究竟怎麼想,對我而言,年輕時生性愛探險,這是當兵生涯之中蠻不同的體驗,也讓我至今每次想起,仍有許多清晰的畫面。

事實上我覺得自己能在金門當兵,有過一般人想像不到也無法經歷的生活,真的很幸運。

(小艇坑道探祕  完)

註:你知道金門共有六處小艇坑道嗎?點我去看看











2016年1月4日 星期一

(十五) 小艇坑道探祕(續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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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大門深鎖的翟山坑道營區,大伙全傻在那邊。

要不要爬牆過去?

「草木橫生,而且牆頭上不知會有什麼陷阱,我看爬過去也半條命了吧。」我自問自答在心裡。

唯一看起來能下手的,應該就是這個臨時的鐵皮門了,乾脆來擊破它?好像不是好主意,待會打草驚蛇,把隔壁營區衛哨引來,該如何解釋?

爬上門、翻過去,可能是唯一選擇。於是我們試圖摸索著門片上手能抓、腳能踩的地方。

只是,這扇門實在太過光滑,只有幾個地方有鎖著小小的螺絲釘,根本沒地方可抓可踩呀。

「怎麼辦?我看...算了。」

這回真的是踢到鐵板了。只能說,自己太天真,以為營區真的可以讓我們說來就來、說去就去。

山窮水盡,我一腳跨上車,準備打道回府。這時...

「測量官,等等...」陳宏突然把我叫住。

我回頭看他,嘴角露出一屢輕笑,一副好像有什麼事藏在心裡、快憋不住的模樣。

「我聽說....」陳宏小聲的說。

「聽說什麼?」

「其實....」陳宏還是小小聲的說。

「其實什麼?快點講!」

「小艇坑道....」陳紅眼睛一亮。「...不只這一個!」

***************

如果那麼大的太武山都能被挖空,老蔣總統當然就不可能只在這開一個洞。

「真的嗎!陳宏,你知道在哪嗎?」

「我聽學長說,古崗湖附近還有一個...」陳宏手指著剛來的方向,一邊說。

我攤開地圖,直指著我們所在的翟山(一)營區,然後往古崗湖方向遊走。古崗湖附近的確有好幾個W開頭的據點(可惜編號全忘光),不過怎麼看,都是158的地盤,惟獨有一個點,是畫在我們127師的範圍。

我查看清冊,這個營區叫小古崗(五)

「這個小古崗(五)應該就在旁邊而已,我們先繞過去看看好了!」

於是五人單車隊又開上康莊小道,繼續探險之旅。

大家也知道民國83年是甚麼樣的年代,現在泛稱「手機」的東西,才剛以「大哥大」的名稱、超大台問世,一般人不可能買得起。GPS從沒看過,更別提現在隨手拿出來就可開啟查詢的google地圖。當時我們手上只有簡單的紙本地圖,比例尺小到古崗湖附近馬路只有畫出一條線,現場卻是小條岔路一大堆,於是我們在古崗湖週圍繞了半天。明明營區圖說「小古崗(五)」就在附近,我們卻鬼打牆般地不斷來來回回。

我們回到那五叉路口的大路上,開進那最後一條還沒走過的小徑。這一帶不像金西內陸到處是又高又直的木麻黃,反倒是矮灌木叢密密麻麻,沒有太多高樹拔地而起,右手邊一直鋪蓋到古崗湖的是一片雜草地。

路愈是深入,海岸山頭愈是靠近,樹林也愈是突兀的往路的兩旁集中,要說這是自然生長的,我打死都不信,看來這條路的盡頭應該是營區不會錯了。

果然,夾道樹林之後,就是一個營區,隱密地座落在山腳下。

門口沒有衛哨,大門不通,一顆銅鎖就掛在門把上面。

起碼沒人守小古崗(五)營區,這是好消息一件。

***************

我一把抓住門搖了幾下,只聽見門匡啷匡啷的響,一樣不為所動,頃刻間,我不發一語。

「走吧!」我突然吆喝。

「走!上!」

抓著那門上的鐵條,踩著鐵框,大伙一個個的爬了上去。

這鎖住的門片有簍空的格柵框框,比翟山的好爬多了。重點是,營區離大馬路夠遠,也算隱密,應該不會有人看見吧!天時地利,此時不爬,更待何時!

在搖搖晃晃之中,帶點心虛的心情越過了這扇門,想想自己上次這樣爬已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果真在金門,什麼鳥事都幹得出來!

從門上跳下來後,大家不約而同拍拍手,撥撥衣褲上的塵埃,一眼望過去,是一個山腳下、腹地開闊的營地。記憶中,有幾座砲陣地、集合場,但空曠處沒幾間營房。

營區靠著的山,不是一直線劃過去,而是有點內凹進去的小峽谷,這營區正是一直往峽谷內深入。我們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往裡面走去,沒人的營區,天空也被山壁遮住大半,不知怎地,就是有點陰森森地。

這營區愈是往內走,愈覺得山壁陡俏,也終於看見山腳下有整排的營舍。它們並不是沿著山邊的空地蓋起來,而是整個把山腳向內挖開後再一間間地隔出來,看起來就像是鑲進山裡面,與山合為一。要不是花崗岩材質,恐怕早就垮了吧。

我們兵分兩路,分別往峽谷的兩側找尋。我一間間的開門,用手上的強力手電筒照射察看,空蕩蕩的房子裡,除了灰塵滿佈,沒什麼讓人記得的詭異情節發生。

最後,兩批人馬在營區最凹處會合了。

「你們那邊有找到嗎?」我向另一隊弟兄詢問。

「沒有,測量官!」

「我們這邊也沒有...」

五個人在現場可能都想著同一個問題:要嘛,就是小艇坑道根本不在這營區,要嘛,就是坑道老早被封死了。

我真的是不信邪地,把另一隊弟兄看過的營房再走過一遍,真的是整個營區看不出有任何小艇坑道的痕跡。

看來,這回的小艇坑道探險,恐怕要敗興而歸了。

***************

但畢竟我到金門當兵,本來就沒把觀光探險的心情帶過來,令人失望的事多到不在話下,沒找到小艇坑道其實只是覺得可惜而已。

來日方長,退伍還早,以後有的是機會。

「走吧,下次問清楚再過來!」

我們所在的地方,在峽谷內凹的盡頭。這裡剛好是間廁所,裡頭還有一排大概五、六間有門的大號間,看了令人有感而發...

「等我一下,我先上個廁所...」

在廁所一邊的小便牆一邊解放,一邊覺得背脊很涼。黑漆漆的空間裡,我開著強力手電筒的黃光,手電筒在肩上晃呀晃,光影也跟著忽前忽後,真是該死的氣氛。

上完小號,不知道哪來的想法,我臨去秋波,突然想去打開大便間,好奇這沒人的廁所裡,會有什麼古怪的東西。

「測量官!小心....」後面突然有警告的聲音。不過來不及了。

「噁!!」奇臭無比的味道整個薰過來,讓我超反胃。

「我們剛剛看過囉!」

我忍住奇臭逐一開門,開到最後一間,我被眼前的東西嚇得半死。

挖勒!只不過是一整間的竹掃把啦,真的是人嚇人,嚇死人!

關上這間掃具間的門,我走了出去,準備跟大夥兒一起往營區大門走去,這時我不知哪來的靈光,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等等!」

我再度走進剛剛那間掃具間,打開門後,把掃把撥開,發現了奇怪的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