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11日 星期二

(十二) 公文的考驗

過去的不好經驗讓我對新科長難以輕鬆面對,倒是他的步兵」軍種讓我覺得多了一個同類,不過科裡其他軍官卻是議論紛紛,說怎麼該來的後勤軍種沒來,卻來個步兵?外行領導內行耳語就這樣在科裡面傳來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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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長上任前,營產官學長已開始放手釋出業務,一些公文的承辦責任已交到蔡營產官手裡。

學長簡單的告訴我們,幕僚最基本的工作就是幫單位主官(師長)出主意,尤其收到公文時,要撰寫簽呈來說明案由,重要的是想好後續打算怎麼做,有時得列舉幾個方案,讓主官去批示可否。有必要發文回覆對方時,還要負責把公文的草稿擬好。

說來好像和寫作文相去不遠,但這內部的簽呈或發出去的公文,寫法都有一定的格式、有特別的用語、有上下級之間的禮數,咬文嚼字不說,繁文縟節還一大堆。尤其要求簡單扼要,又不失重要細節。

例行性公文有前例可循,臨摹起來倒不困難,但特殊的案件就得另起爐灶,畢竟寫篇作文都不是那麼容易了,更何況是不熟悉的公文?

那段日子蔡營產官變得憂鬱許多,以前常見他那帶有鄉土氣的笑顏,自從開始辦公文後就常常在桌前發呆,或在稿紙上塗塗改改。有時我會和他一起研究,看看二個臭皮匠會不會比較有搞頭。

但無論如何,常常一份簽呈覺得已經可以丟進卷宗夾呈送上去,已是一日半載之後。但這還只是好戲的開頭,因為簽呈必須經過科長認可」,才有可能走出科外去見人,有時必須先到相關科室走一圈,才會落到參謀長手上,之後「過水」副師長,再由師長作最後裁決。承辦人要的不多,只希望師長批上如擬就行。只是層層關卡只要有一關有意見,恐怕就得重頭來過。

別說公文不只一件,我觀察那一陣子三天兩頭必有一件營產的文,而且五花八門各種疑難雜,很大一部分是陸總部或防衛部發來交辦事情的,有些是下級呈報的營區修繕問題,有些是老百姓陳情某某營區內有塊他家的地,上面還有祖墳。

當時還有一件軍方和金門縣政府交手幾年還沒完沒了的案子,就是縣政府為了發展金門觀光想動翟山坑道」的歪腦筋,希望軍方拱手讓出。我當時看到許多參四科先輩與防衛部和縣政府你來我往的打高空,把這棵燙手山芋丟來丟去,直到後來好像真的有譜,只是陸總部還沒打算這麼快放手。

俗話說,部隊靠槍砲打戰,參謀靠筆打戰,大概就是這一回事吧!

不過簽一份文已經耗盡心力,有時一天就來兩三份公文,光辦文就快要出人命。這時也才恍然大悟,為何學長總是忙進忙出,因為光公文行政就已絞盡腦汁、腦神經斷了一地,更別說要搭配完成的事情。事實上,我的測量官學長最後一個月老早在待退當爽兵,但營產官學長我沒看過他鬆過一口氣。退伍前一晚,他還叮嚀著我們他把資料放在哪裡哪裡,我晚上12點就寢他還在電腦前鍵盤上敲敲打打,據說他一直做到隔天天明,然後直接離開鎮西師部到金門戲院廣場集合,搭上了前往料羅灣的退伍軍人專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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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二個臭皮匠辦公文,就像少林功夫加唱歌一樣,沒有搞頭!

在科長上任沒幾天後,一日他如同往常,扳著一個沒有笑容的臉,事實上要我算算見過他的笑臉有幾次,或許一隻手都太多。有的人不笑你不覺得怎樣,有的人不笑會散發出一股殺氣,偏偏我們科長就屬於後面那一種。

當時他坐在他座位上看大家簽上去的公文,從我方向看過去,剛好是他右側的面,起先他的喃喃自語引起我的注意,他聲音是屬於低沉的那一種,但喃喃自語起來卻鏗鏘有力,聽得出來像在嫌棄什麼東西。過沒多久,他終於沉不住氣了。

「那個誰OO,營產官,來來來,你過來」科長邊說邊向著我們這邊揮手,但沒有像那個來來哥那樣激動。「你寫這什麼東西,講一大堆我看不懂,你拿回去再重寫...

蔡營產官當然是公文新手,不可能一次到位,天天被科長退文成了每日固定情節。沒幾天,科長受不了了。

「那個營產官,你過來一下,還有,測量官也一起來

找我幹嘛?我瞬間耳豎眉挑,有了不祥的預兆。

「我看,這公文太多了,這樣退來退去,一天到晚都會收到稽催

所謂「稽催」就是承辦人在收到公文後,如果沒有在一定時間內完成師長批示得程序,並且歸檔到文書檔案中,負責管理公文檔案的參一科承辦人就會發出書面通知單,說你有公文還沒辦完,但骨子裡是告訴你,你再不辦完自己看著辦。稽催公文的數量會在師內部的檢討會中,在眾人面前報告出來,想當然而,如果數量太多,科長除了面子掛不住,可能也會成為考績上的汙點。因此科長當然會緊張。

「測量官,你,幫營產官分擔一下,沒問題吧?」

報告科長,我一直有幫忙分擔…”

「ㄟ,我指得不是你說的那種幫忙,我們乾脆一點,一些公文直接分給你來簽辦

我一聽,先是愣了一下。

報告科長,可是之前的科長說我做事就好,不用辦公文…”

話講不滿,一個巴掌立刻呼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

「馬的,搞清楚!現在由我當家!我說了算!」科長用嚴厲的眼光向我瞪來,衝口而出。我想我的話八成是戳到他的爆點。

雖然以前在七營已經領教過他的脾氣,我還是嚇了一跳,一時無法言語。不過科長並未臉紅脖子粗,暴怒的口吻也立刻收起,看起來並不是真的生氣,就是職業軍人那種慣用的言語霸凌。

當時還年輕,以為什麼舊的慣例,新的主管應該會蕭規曹隨,怎知新科長似乎是那種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的個性。

有人說,一旦你對一個人開始生氣,對這個人的耐性也會愈來愈低,也會愈來愈容易生氣,科長對蔡營產官就是如此。

對我也是。

(寫於2015/8/11)

2015年8月4日 星期二

(十一) 命運好好玩

   說營產官學長很負責也好,不放心我們也好,來到師部近一個月,我們看起來好像日理萬機,但說實際主辦什麼案子,好像還真沒有。拿打籃球的術語來說,就是姿勢100分,得分0。有做事,但不知績效在哪。

    也許科長也急了,也許他心血來潮,某一天,他把學長、蔡營產官、和我叫了過去

「我說營產官啊,你也知道再一個月你就要退了,什麼時後要交接公文啊?我看最近就開始吧!先把一些單純的案子交給蔡營產官吧,趁你還在的時候,他們也好邊問邊學」科長如是說。

「蔡營產官,你學著開始簽辦公文吧。王測量官,你的話,就從旁協助,就這樣辦吧!」我們那留著平頭,白髮穿插的中校工兵科長,不急不徐的把事情給敲定。

這時本能的突然感到茫然。俗語說: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但公文怎麼簽辦的,根本毫無頭緒。心裡暗自竊喜,還好以後是由蔡營產官來負責。

營產官學長可能也很煩惱。他在科長交代後,私底下告訴我們:
「這公文怎麼寫,我真的沒辦法也沒時間教妳們。我抽屜有一本公文手冊,你們有事沒事就翻來看看吧!那邊也有一排公文存檔,多看別人怎麼寫吧,反正寫多就熟悉了,我以前也是這樣過來的

營產官學長抽屜裡的那本號稱公文界的葵花寶典,已經翻到一角掀起,裡面畫了很多重點,作了一堆筆記。我才稍微翻了一下內容,就整個人昏昏欲睡了起來。有人說內功不足不能隨便看武功秘笈,以免走火入魔,似乎真的有那麼一回事!

*********

科長交代公文交接這件事沒幾天,突然傳來他即將榮調的消息,這時才對科長的安排恍然大悟。學長說,他真的是一位明理的好科長,說我們運氣真的很差,沒辦法和他一起共事。當下其實我有些無感,畢竟才來沒多久,和科長也沒有太多互動。我心裡只想著:誰來當科長都一樣吧!,反正再撐一年左右就退伍啦!

科長離去的那一天終於來到。早點名後,大家在歡愉的氣氛中與科長互道珍重。在新任科長到來之前,由科裡的首席軍官暫時代理。首席整個人很隨和,愛開玩笑,也不把自己當科長,所以有好幾天,大家都過得好不愉快

這就是為何我仍記得,在某天的早點名,我整個人會如此毫無準備的受到驚嚇。

那是一個再稀鬆平常不過的日子,在到達早點名廣場後,一種異樣焦躁的情緒油然而生。當下還搞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突然,眼睛餘光掃到一個身影,我轉頭過去一看,是站在參二科或參三科最前頭的那位軍官。他的身形,讓我感到緊張,而每看到一次他的側臉,我更是不由自主地起了雞皮疙瘩。

站在那裡的那位,並不是是平常看到的參二或參三科長啊?我百思不得其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那個臉突然往我的方向轉了過來,我整個背脊感到一陣麻木,直到他直視著我,我竟僵硬到毫無將頭撇開的能力,以至於掉入了與他四目相交的絕境裡。

雖然只是滴答一響,我卻度過了來到師部後,最長的一秒鐘!

那張臉一副慘白,沒有表情,只有著一雙奪命的目光。我整個人雞皮疙瘩到不行,心裡只有三個字:見鬼了!

一秒鐘後,那張臉又轉了回去,沒有再往左後方看過來。早點名如平常一樣開始進行,那短短的幾十分鐘,是我揮別基幹營之後,最難熬的一次早點名,在整個點名的過程,我依舊迴盪在那從來沒有料想到的驚嚇裡。

「參二科科長程○報告,本科應到…X人,實到…X人,報告完畢!」

聽到他的聲音,我不禁回想起來,當初在七營基幹營末期尾聲時,營上換來了一位新營長。在他第一次主持的營升旗典禮中,我以往常的心態帶著新兵進集合場,當然也免不了部隊交錯,鬧哄哄的場面。只見這位新營長在台上用一副唾棄的表情和眼光瞪著大家,接著就在部隊進場當中,在台上突然大喊:「全體注意!」

這突如其來的命令令眾官兵們措手不及。

「他馬的注意了還動!」新營長高分貝的破口大罵,現場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像被石化一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搞什麼鬼,慢吞吞的,連個部隊都不會集合?馬的怎麼打仗!」

當下真不知到哪裡犯著了營長。但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狂飆,那種鄙視人的眼光,高官的嘴臉與腔調,令我回想起在成功嶺上那些班長見不得人好的嘴臉,以及當時壓迫緊繃的生活。

當年自己還年輕,到金門當兵已經很鬱卒,還要面對這種辱罵,一心只想逃避。

營長把所有人都罵得好像老弱殘兵,他更矛頭對向我們預官排長:「你們這些預官排長也給我小心一點,別以為書讀多一點,就可以來帶部隊,我看你們一個個連班長都不如!」

坦白說,這位新來的營長,我很怕他,也是當初讓我毅然離開基幹營、來到師部的原因之一。只是我怎麼算、也沒算計到,他竟跟著我後頭調來師部當科長了!

年輕人記性好,內心的陰影不可能舉起手就輕易揮掉。所以從那天起,我常常能躲就躲,與他能不碰面就不碰面。只是心裡一直有個懸念,是不是其實那天早點名,他就已經認出我來?

躲躲藏藏的日子雖不好受,但習慣也會成自然。更何況時間大多耗在熟悉營產業務裡,不是躲在參四科辦公室裡,要嘛就是到測量隊或是出外去繞繞各個營區。科裡輕鬆愉快的氣氛,也多少抵消了我的一些心理的緊繃狀態。

有天我外出回來,像往常一樣拉開科辦公室的紗門,走進了辦公室門口。我整個人因為看到的人而大吃一驚、瞬間凍結。沒錯!就是他,我先前最怕的那位營長,他人就在我們參四科的辦公室裡。

我想,我當下心裡應該有 靠夭一聲在心裡,然而,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無法置信、不敢相信,最後,一陣恐懼感如閃電般襲來。

當時,這位我最害怕的營長,正坐在參四科科長的辦公桌,桌前放著一張名牌:

參四科 科長

我的老天,有沒有搞錯!!別開我玩笑好嗎!

命運不是給你這麼玩的!

但這是真的,過去我七營的恐怖營長,在未來日子裡,他是我參四科的科長。

直到我退伍之前都是。


 (寫於2015/8/4)

2015年7月25日 星期六

(十) 高官現形記

不可否認,在不熟悉的環境裡,一開始總有許多看不清的事實,隱藏在過於樂觀的憧憬背後。

來到師部參四科,對於這個127師的最高殿堂,我內心的最初,的確懷抱著崇敬,並且對於因為能成為這裡的一員而感到慶幸。或許有些虛榮心作祟吧,但起碼這是個高階軍官匯聚所在,是星星和梅花簇擁的核心,如果說這裡都還麻木不仁,還談什麼領導統御?我腦袋裡那幾根筋當時就是這樣連線的。

我視營產官學長為好榜樣,而內心深信同我一樣是新生的下一任蔡營產官(以下稱為蔡B)也能承襲相同的典範。在參四科的各個軍官身上,我也深信我能有收穫,如同我在七營二連鍾○江連長身上見到,那種我學不來,而老兵都懾服的氣魄。

我深信,那些來到金門後所遭遇,不管是在部隊、或是情場上的失落,都能在這裡藉由發揮所長的成就滿足之中,找到紓解的出口。

那年民國83年,我25歲,我相信未來的12個月將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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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師部的頭一個月裡,我的思考自動調到了「適應」模式。

在適應模式裡,自我收起,心力全放在週遭,因為我必須清楚,我所來到的地方,是什麼樣的陰曹地府,而我所面對人,又有哪些牛鬼蛇神。尤其在師部,除了參謀軍官一狗票外,還有一位領頭的參謀長。

與陌生人相處始終是我的罩門,尤其師部又高官匯聚,碰到他科官階比我高的幕僚如何應對?需不需要敬禮?種種問題如牛角在我腦袋裡鑽來鑽去。

不過到達師部不久,第一個大考驗馬上來臨,營產官學長即將帶我們去晉見參謀長!!!

參謀長這個名號聽起來很響亮,先前光是七營營長的嘴臉就讓我不寒而慄,現在直接跳級見參謀長,又不知他是何等人物,光想就開始腳軟。都做到參謀長,應該是更厲害的角色吧!當時我腦袋中不斷出現各式各樣的兇神惡煞,只是不知道哪一個會是他。

我們走到了參謀長室門口,印象中是帶有藍或綠色紗網的門。

參四科營產官報告!學長在門口報上了名號。

然後,他就如蠟像般面對著門口動也不動的停頓著。看到他面無表情,眼光不敢向內直視,小心翼翼的引耳傾聽,想必裡面的人真的是不好惹。我不自覺地跟著釘在原地,盯著地面。

「進來!」裡頭傳來了一聲回應。

醜媳婦終於要見公婆了。學長把紗門緩緩帶開,準備把蔡B和我往火坑裡送。

報告參謀長,新任營產官和測量官來向您報到!

第一眼見到參謀長時,眼光不自覺地停留在他的頭髮上:旁分、平貼、有著日光燈打在上面的油亮。參謀長姓陳,官拜上校,令我訝異的是,他瘦瘦的,個兒不高,名字裡帶個字,感覺很鄉土。

參謀長正襟危坐,左手按著面前的公文,右手持著毛筆,正專注地一筆一畫地批文,直到我們站定,他才將毛筆斜擱在硯臺上,放鬆身子往椅背上靠。他接過了學長手上的公文夾,快速翻開看著裡頭的報到單,視線在逐頁間快速交替,似乎是想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件事給KO

「兩位終於來了啊」。

當他抬頭一開口,我萬分意外。那職業軍人的官腔,竟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口親切的閩南口音。他並未板著一附高官的撲克臉,也沒有那種不削一顧的態度。原本我心裡頭,那操著外省腔調蠻橫無理的老兵印象,瞬間飛灰煙滅,頓時覺得從地獄爬出了一些。

參謀長先是和蔡B講了幾句話,接著把眼光轉向了我。

「你就是那個中興大學土木系的碩士啊」。

報告是!”  我邊回答心裡邊想著好像碩士在師部很稀奇似的。

隱約記得參謀長好像問了我的家住哪,其它的對話記憶全在二十年之中揮發了。

「你學長喬你的支援令喬了很久,好好幹,學長退了就靠你了,我對你期待很高!」。

簡短的會面,把先前緊張的情緒都卸除了。原來參謀長還蠻親切的,怎麼跟電影演的不一樣?

我們並沒有再繼續去見師長或副師長,事實上,整個軍旅生涯中,我和他們會面的次數,連一隻手都數得出來。

對參謀長的印象分數打得還蠻高的,至於其他幕僚軍官又將給人什麼感覺,就要在晚點名中揭曉。

不論在步校或者下部隊,早晚點名一直都是令人緊張的時刻。部隊裡種種責罵和操練,常常在此時此刻發生,總是讓人很不想面對。尤其先前在基幹營連續值星,好不容易把早晚點名當家常便飯,現在到了師部這個陌生的環境,那未知的早晚點名,怎麼個點法,是甚麼樣的氣氛,在當日還真的讓我有點憂心匆匆。

時間終於來到。記得第一次到達幕僚的晚點名集合時,那場景還真是別開生面。只見政一科到政四科,參一科到參四科,八個科室由右到左排成八個直行,每行由科長帶頭,再依照官階順序由前到後排列。

號稱師部幕僚官階最小的我,排在最左邊一排的最後一位,剛好就在整個隊伍的左後角。以前在基幹營,全連部隊集合只有連長高我一階,現在放眼望去,隨便一個都在我的上面。

只是,原本預期的紀律森嚴,到了現場並不是那麼一回事。縱使沒有誇張到人聲鼎沸,但滿是交頭接耳的談笑風生,讓晚點名前夕成了聊天大會,完全沒有風雨前的寧靜。

這樣的場面,搭配大家的體育服穿著,當下感覺就是平民百姓的場合,完全打破我想像中那高階軍官雄壯威武與嚴肅剛直的既定印象。

突然,現場安靜了下來了。原來是主持晚點名的人出現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參謀長。

那麼,該有人來集合幕僚部隊吧! 值星是誰啊?該不會是菜鳥的我吧?在那一瞬間,我又忐忑了起來,深怕有人把眼光朝向我而來。

終於,有人站出來了,原來,值星是由各科科長輪流擔任!我心情變得超High,心想從此終於可以擺脫值星的夢饜了,感覺到內心有匹馬從地獄奔向天堂。

看那軍階夠當營長的中少校軍官,在這裡對著我們喊立正稍息,而各科科長一一向值星科長報告應到實到人數,整個高官氣勢,在參謀長底下瞬間瓦解。當值星官向後轉把隊伍交給參謀長,感覺還真是既新奇又彆扭。

晚點名後,有幾個別科的軍官主動親切問候,讓我開始感覺,科長之下,其實不論官階高低,大家都是平起平坐。這一票曾在部隊擔任營長或連長的軍官們,或許當時正坐那個高高在上的位子,不得不演出一副威嚴的樣子,才能壓制住部隊,而今屁股換坐了個幕僚的位子,他們終於回到真實的自己,大家各有各的業務,沒有從屬關係,只有卸下的心防。


(寫於2015/7/25)

2015年6月22日 星期一

(九) 不敢想的自由

當兵之所以令人苦悶、部隊之所以這麼亂,一切的根源,跟「沒有自由」脫離不了關係。

在金門,一星期有六天,從早點名到隔天早點名,除了營區,其它都是禁區。

偏偏營區什麼不多,就是階級梯次多;人來自四面八方,黑白兩道,各種來頭;有人看你超不順眼,也有人當你是好朋友;有人不先說幹就說不出一句,也有人氣質飄逸溫文有禮。有人只會說中文,有人只說台語。一星期六天關在這種環境裡,黑白不分,人格分裂,如果老婆和女友又突然沒消沒息,要瘋掉真的很容易,每天都想當逃兵,要嘛拿槍對準自己嘴裡。只能靠星期天暫時離開營區,放放風、消消氣。

只是「內有老兵、外有憲兵」。星期天暫時的自由,也超機白爛的不自由。

放個假,走在路上還得「單兵注意、抬頭觀察、找掩蔽」,確認方圓20公尺內沒有憲兵,搞得大家像通緝犯一樣躲東躲西。這到底是放風,還是玩官兵捉強盜?

猶記初到金西海防營區至少關了一個星期有餘,於是在那第一次的金門周日假期非常期待金城之旅。第一次離開連部附近路口「西堡羊肉爐」的招牌,暫時解脫的心情,隨著公車風塵僕僕的來到市區。

前一秒,左腳還愉悅地踏上金城的土地,後一秒,右腳已經作勢預備,準備往一邊閃去。沒想到憲兵就守在公車站附近,同車的一位二兵才剛下車就被憲兵當場攔下,本來情緒很高漲,馬上縮了回去,如臨大敵。雖說軍官要被抓不太容易,但憲兵可以向上抓三級,搞得我和崔排也緊張兮兮。

這種裡外都沒有自由可言的日子,在調來師部前其實已經漸漸適應。反正金門放假不是金城、就是山外,除了風景區,哪還有什麼地方可去?而且任你走到哪裡,滿坑滿谷的草綠服都會跟著你,偶而可以見到的在地居民,往往不是年紀大的、就是小孩和baby。除了店家的老闆和老闆娘還有可能,看不到幾個年輕的女性。你說有831」,但我們那個年代是民國82年到84年,「831」的故事早已是「聽說的」。

每次放假放到後來,只有更加的空虛和寂寞,常買了幾本書,幾張卡帶,就提前回營看看書、聽聽音樂、寫寫信,躲在自己的私密角落。(觀音亭山時期我常一邊聽著蘇慧倫的在妳心裡沒有重量、林隆璇的「為愛往前飛」的卡帶,一邊寫情書;伍思凱的「分享」歌聲裡,映出來的記憶是在乳南營區的小寢室白色隔間的一角)

所以初到師部還沒來得及想像生活會是什麼,只是一整天在辦公室「給()認真,一直到下午四、五點的來臨。

我還記得,那天下午將近4點半,夕陽猶未西下,參四科辦公室就空空蕩,還沒經過一日流程的我,顯得有點緊張。人都跑哪去了?是不是我錯過什麼?漏聽了什麼?自己在那邊胡思亂想。

後來終於有人推紗門進來,只是,怎麼一個個都脫下了草綠服,換上了便服?連營產官學長出現時,也穿著師部軍官的紫白相間配色的體育服。

好像還有人吆喝要不要去打網球(師部有網球場?),嚴肅的辦公室,氣氛突然變得好悠閒。學長說,可以下班換運動服了,他說,假如沒特別的事,只要九點晚點名在集合場現身就可以!晚餐位置在大餐廳,愛吃不吃沒人強迫你。

我真不敢想像,在師部竟然有下班這檔事!而且到晚點名還有四、五個小時,完全不需要跟部隊、帶部隊,這是什麼樣的特權!

「我要去金城買麵包,你們要不要一起去?」學長說。

麵包?我驚訝的回答。

「對!我們可以騎單車出去,只要在六點半以前回來就好」學長說。

騎單車去金城?先前簡直想都不敢想。學長幫我借了一部單車,果真我們就在衛兵說長官好」的聲中,大搖大擺的騎出師部後門,沿著環島北路往金城騎去。


出師部後門往金城方向Google 街景
(2013.7月,左前方蓋了房屋,已和過去不一樣!)


夕陽西下,馬路上可以看到許多跑步的隊伍,與汗流浹背的臉龐,突然覺得自己踩著單車,活像個死老百姓。溫暖的陽光打在臉上,馬路沒有太多車輛來往,高梁與花生田的草香,這種自由自在的感覺,只有一個字:爽!


環島北路往金城方向Google 街景



我想師部軍官的體育服一定是某種護身符,因為路上不時有吉普車來來往往,也沒有停下來任何一部。

後來我們在環島北路左轉金城的民生路上的一家麵包店,若無其事地買了麵包,再若無其事的班師回朝。自此我幾乎天天往金城報到。



在後來的日子裡,我珍惜著這得來不易的自由,單車不但用來下班後到金城走走,也成了我爾後業務主要的代步工具。

幾乎每個星期,我都會到民生路的一家漫畫店報到,搶買每星期從臺灣只進五本的少年快報寶島少年」。有一回因為業務在身,隔了一個禮拜才有空到漫畫店,找遍架上也看不到錯過的那一期,只好拿著當期的兩本漫畫默默結帳去。

結帳時年輕的店員小姐竟開口問我:「你上禮拜怎麼沒來?」我先愣住,然後笑了笑,她竟陶侃我說:「會笑了後?平常很嚴肅喔!」。

那時,我心裡面有種心情難以形容,感受到有人默默關心著自己,並且這個人不在書信和電話裡,而是在自己的面前。若不是到了師部,怎可能會在這個地方,有個營區外的正常人和你話家常?

其實我是很害羞不敢和女生說話,不過因為她開口了,我也放膽問了她一句: 請問妳有沒有…”,主動和金門女生第一次開口說話,讓我很結巴。

只見短髮的她,鏡框後方的雙眼盯著我,等著我說什麼,反而害我有點說不出口。請問妳,還有沒有上星期的漫畫?

她放鬆下來,笑一笑說:「早賣完囉!」。

我有點失望:好吧,那就買這兩本了!

我付了錢給她,她笑一笑結帳,然後一邊低下身子,一手往櫃台底下伸去。接下來,神奇的事發生了!

「架上的賣完了,不過我有幫你各留一本,送給你!」她雙眼發亮的說。

這令我太意外了!
這女生太可愛了!
這自由太可貴了!

我想,當時我是一個極為悶騷、極不合群、特立獨行、不適應社會的義務役軍人,我何其幸運,能在苦悶的金門部隊生活裡,獲得這樣的溫情?讓我的苦悶能獲得這樣短暫的紓解?

當然,自由是有代價的!或許有人一方面享有師部的自由,但業務一樣糟糕。

對我而言,這自由絕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而是用自己即將失去的東西所換來的。


(王排寫於2015.06.22)



民生路往南Google 街景。記得漫畫店在這條路左手邊,大概在前方那排樹之後的那幾間當中。

2015年6月10日 星期三

(八) 全新業務

初到師部的日子裡,三天兩頭,營產官學長便會找我和新營產官,搭吉普車大金南北」來來去去。

身為軍人本應手握刀槍,看來勇猛無敵,而我們卻是地圖在手,一附書卷氣。

我常常能見到各營區大門衛兵一臉狐疑,彷彿心裡正想著:這三個人在搞什麼東西。

學長似乎擔心他和測量官學長不合的事會在我們身上重演,一開始就語重心長的告誡:你們兩位以後一定要和諧,要並肩作戰…”。他跟蔡營產官說你要能跟我一樣掌握全局,跟我這個測量官說你要能好好配合營產官

他給我們的訓練在一開始並未不同,就是單純的記住192個營區,但192個營區何其多?學長說會即席考試,搞得我緊張兮兮

算算從827月入伍進鳳山步兵學校受訓起,到師部833月時,已有八個月之久。這段日子,大部份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提槍快跑前進的出操生活。來到了金門也用不著思考太多,事情沒一樣有邏輯,每天活在愛恨糾葛裡,眼前畫面大多是你我之間操來操去,你欺負我、我欺負你,你不爽我、我不爽你,逞兇鬥狠,辛酸血淚。體力十分、腦力近於零。

手上會翻它幾頁的,是衛哨執勤簿;數學天天用,只是用來算算當兵還要多久而已。想想部隊真的很厲害,才幾個月,就把我那研究生時代的腦袋,抹成一片空白。

雖然人說當兵不用太認真,我還是心存榮譽幾許。所以在辦公室沒事我就會把資料拿出抽屜翻來翻去,或許本來有點作作樣子而已,但看著看著,突然想知道自己待過的防區究竟是南北東西…W010連部à觀音亭山()」、W009據點à觀音亭山()」、雙乳山狹谷à乳南()」營區、泗湖集訓隊à「泗湖」營區、127師司令部à鎮西()」、精誠連à鎮西()」,當這些營區出現在眼前,許多過去心酸的畫面一一浮現,我也才發現,營區其實都好靠近,以前感覺金門很大,原來都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在車子行進中的空檔裡,我常一邊看現場、一邊對照手上地圖。要知道那個年代哪有GPS這種玩意,沒有網路,Google都還不知在哪裡,唯一記路的工具,就是自己的腦子。

就這樣,我記出了興趣。腦子裡的金西地圖本來只有空白的輪廓,漸漸地,公路一條一條、營區一個一個,慢慢印在上頭。對於營產官學長神來一筆的出題,我也幾乎能夠駕輕就熟的回答。雖然他不苟言笑,但他不會吝惜用 嗯,很好!來回應。當時心裡很爽,現在想想年輕人還真好哄。

新營產官一開始也表現的很積極,只是有一天突然傳來噩耗:他得回工兵連一星期!

原因是,他的原建制單位工兵連抽中國軍329體能戰技。

咦?營產官不是參四科的正式編制嗎?關他什麼事?原來,在老營產官退伍前,他的建制還在工兵連,雖然學長積極斡旋,希望搬出參謀長來搞定這個事情,但329也算是國軍大事,最後參謀長還是以329為重,讓新營產官暫回單位。

沒想到,當時那基幹營難兄難弟崔排被送去生化訓一個月的歷史竟再度重演。

這一星期,拉大了我和他之間的差距。

他回參四科後,雖然想要急起直追,但不知是不是329的操練讓他心收不回,學長開始對他的表現出現遲疑。當時我很希望他能振作,畢竟,他是鮮花、我只是綠葉,這是制度,得謹守這樣的關係。

但在當時,我還沒搞懂,我所待的地方,叫作國軍部隊,制度哪是我說了算?道理哪是我在講?


我也還未意識到,在剩下的四百多個日子裡,我將見證到一個人可以信心崩潰乃至生活糜爛不管事到不可思議,換來的是我被迫責任一肩扛起,在師部自由的生活背後,所寫下一件件爆肝加上膽戰心驚的營慘」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