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12日 星期二

(十七) 乾妹妹的信

相信許多男人的一生當中,或多或少都曾出現過一個乾妹妹。

我...也不例外。


我是在20歲那年,升大二的暑假中,認識了我的乾妹,那年,她才國中剛畢業,16歲。


對於有認過乾妹的人,究竟乾妹在他們心中,真的只是乾妹妹嗎?關於這一點,我無法去揣測,但我敢打包票,我的乾妹,真的只是乾妹。


你說打死你都不相信,其實不只你這麼想。


有一次我和同學打屁聊天(你也知道民國70幾快80年並沒網路,打電話又貴,聊天就只能找宿舍同學),訴說我和乾妹間的純純兄妹情之時,他說:


「阿~ "賣ㄍㄟ\ 啦" (別裝了) !).....甲幼齒ㄟ ,補"目稠"(眼睛)、補身體喔!」


後來我入伍到了金門,和同梯的崔排在寢室打屁聊天(你也知道民國82,83年還是沒網路,打電話更貴,聊天都找同梯的),也說了我認識乾妹的經過,他的反應是:


「我沒想到你這麼無恥,簡直是下流!」


總之,我要說的是,我有一個認識很久的乾妹,從我苦追一個和她同齡的女孩、到當兵前苦追、苦戀我的初戀女友的過程,她始終是我分享悲喜的出口。


剛認識她不久,她便上了高中,和同校男生有段短暫的曖昧關係,卻是以傷心收場。不久後,她離開了那所桃園最好的高中,準備重考,隔年上了當時全國排名第一的商專。也因此她在台北一待就是好幾年,但始終沒從她口中聽到關於交男友的事。


我們不常見面,不過每年都有書信往來,偶而通通電話。特別的是,從認識開始,她便會不時寄照片給我,讓我人生中一直記得她的長相,也看著她成長,從國中一副乳臭未乾清純模樣、到散發女人味的二十年華。


*   *    *


她沒有男友這件事,在我入伍前發生改變。


她在一次和台北工專合辦的舞會中,看到大部分男生都正和邀請的女生跳舞,只有一位男生坐在某個角落,結果緣分就這樣開始。

「我很好奇,這麼靦腆的男生來舞會幹嘛,本來是抱著逗他的心情去攀談,沒想到...」乾妹在電話中談著認識這男生的經過。「...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回頭來追我!」

只是,當時她內心仍有著高中那位男孩的陰影,對於要不要進一步還很猶豫,不過這個男生的老實和堅持,慢慢地打動了她,只剩下一個關卡。

那時我正在中部念研究所,日夜顛倒,又鮮少經營交友,好多年都沒有和她碰面。直到我快入伍了,她堅持要約見我一面,當時我還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剛好因公前往台北,就在某個夜晚赴約,也親眼見到了這位男生。

「你覺得他如何?」事後乾妹問我。

「我還不夠認識這個人,但他人白白淨淨的,像妳說的,性情質樸、口才遲鈍,有夠木納,直覺是個好人。」我給了簡短的評語。


「哥,謝謝你,我知道了!」

然後乾妹就認了他。原來,她一直相信我識人的功力,他早已打算,如果這位男孩能得到我的認可,那她就會接受他。


其實見面當晚,我就覺得和這個男生頗有眼緣,感覺不差。好巧不巧,當晚得知他也是當年要入伍,只晚我3個月。

「他當兵,你應該已經下部隊了,到時搞不好會到你單位去!」乾妹開玩笑的說。

「哈哈,如果真的這麼有緣,我一定會好好"關照關照"!不會讓他太輕鬆」我也開個玩笑開回去。


國軍幾十萬大軍,要兩個不相干的人分發到同一單位,哪有那麼容易?被雷劈的機率都還高一點吧!


*   *    *

那天不久後,我便前往鳳山步兵學校報到,受了四個月的訓,後來抽中金門籤,來到金門,我一直都對她沒消沒息。

在金門,我把大部分書信的時間都給了我的初戀女友(點這裡看我和初戀女友的故事),後來和女友間誤會、情淡,才開始寫給乾妹第一封信。

結果收到回信,才發現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乾妹的信寫道:
"親愛的哥:真是的!你終於肯寄信給我了。你知道嗎?當我收到這封信時,看到寄件地址是「金門郵政」,我好興奮,結果打開一看,我嚇了一跳。..."
我心裡回憶,我有寫什麼妖魔鬼怪的事嗎?好像沒有。然後我繼續看下去。
"...本來以為是YF(乾妹的男友代稱)寫給我的,沒想到竟是你!"
所以根本不是因為收到我的信才興奮嘛,是以為是男友寫的,後!只是,奇怪了,為什麼「金門郵政」會誤認是男友寫來的?

我讀了信後才發現,挖勒!不會這麼巧一語成讖吧!

就是這麼巧!我乾妹的男友,也抽中金馬獎了!而且是到金門來了。更巧的是,他也被分到了金西,仔細問了,還是在380旅的旅部連,我也在380旅的七營基幹營!我差點沒昏倒!

要說有緣分很幸運也行,但因此變成遠距離,若他們之間有何不測,這個緣分就是罪過罪過了。

*   *    *

從此之後,我又開始和乾妹通信。

後來我到了師部當測量官,寄了一封信給她,接著有一陣子,都沒有收到她的來信。再度收到是隔了很久之後。

打開一看,她一開始就說,先前有寄信給我,還附她的個人照片,都一直沒收到我回信,問我是否收到。我心想,原來她有回信給我,應該是寄丟了吧,還是寄到舊單位去了?想想在部隊裡,槍砲彈藥都搞不清楚,要丟掉一封信應該是很容易的事吧?

她說,YF(乾妹的男友代稱)在連上沒什麼時間寫信,偶而才會打電話給她,她有點擔心他被學長操得很慘。

*   *    * (鋪陳完畢,重點來了!)*    *   *

有一回,乾妹在信中幾乎沒說什麼,只說和男友間有些誤會,要我有空打電話給她,說有急事。

於是,我找了時間到了公共電話亭。我問她怎麼了,她在電話那頭開始描述事情的經過。

「就是有一天,我接到了YF的電話,他一開始悶不吭聲,後來終於說出口...」乾妹說。

我繼續聽。

「...他說,最近連上一位學長很高調,拿著皮夾裡的照片到處向人炫耀說:『你們看!這是我新認識的筆友!很漂亮吧!,然後連上跟他一夥的,一直說什麼『約出來啦!』、『上她啦!』之類不堪入耳的話...」


聽起來的確是很像是阿兵哥會幹的好事。乾妹又繼續說。

「我就跟他說,『喔,然後勒?你看不慣嗎?人家閒事你就別管了嘛!』...」

對啊,阿兵哥精蟲充腦,再加上金門阿兵哥一堆只唸國中小,草根性強,講這種話很剛好。繼續聽乾妹說。

「接著他說了一句話,我才知道為何他會悶悶不樂。」

「什麼話?」這回換我好奇了。

「他說,有一次,他正巧經過學長,看見他開皮夾,結果看見裡面的照片,他差點吐血。」乾妹說。


「怎麼了?太醜了嗎?」我忍不住插話。


「因為,他看見學長皮夾那張照片裡的女生,正是他女友!」


「什麼?是他學長女友嗎?不是筆友嗎?」我有點搞混了。


「YF的女友,我本人啦!」乾妹無奈的說。


我聽到當下,差點後退三步,直覺也太離譜了吧!想像如果當事人是我,而我在自己連上看到其它人手上有自己女友的照片時,我會怎麼想,想都想不出來為什麼?莫非是自己女友腳踏兩條船?如果我都會這樣胡思亂想,那就不能怪乾妹的男友會怎麼想了。


我繼續追問,乾妹說,她當然沒有出軌,我也相信她。

她說,幸好先前有跟我聯絡,從她男友口中描述的照片,她判斷,可能是她寄給我的信,裡面的照片,不知怎麼跑到他男友學長手裡。在她說明後,她男友總算是釋懷了一些。

其實她男友介意的,或許還有她為何要寄照片給我這件事。自己女友寄照片給什麼乾哥哥,雖然認識,總是還是會覺得怪怪的。所以,她又得費唇舌解釋一番。

我知道了這件事以後,愈想愈火大了。部隊於公,以保密安全為由拆私人信可以理解,但是將別人的東西據為己有,簡直就是偷竊!那時血氣方剛,火氣上來!馬上找科裡的軍官說了這件事,想問問他們有什麼辦法可以制止這種事再度發生!

忘了是哪位軍官剛好跟師部政三科監察官很熟,帶我去說明事情的原委。那位監察官知道了當然也很夠意思,馬上動身前往380旅部連查這件事。

據說後來乾妹男友那位學長知道惹到師部軍官,整個人非常驚嚇,並聲稱照片是他學長退伍前交接給他的!(連偷來的照片都可以交接?!) 因為380旅旅部連正是負責127師所有來信分類,而他們正是連上的業務負責人。這麼巧,他學長二星期前才剛退伍返台了。

我拿回了乾妹的照片,至於乾妹寄給我的那封信,早就石沉大海不知去向,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是或不是乾妹男友學長幹的好事。當然,那傢伙也不知道照片裡那位女孩的男友,就是自己連上弟兄,我想,這個答案他到現在還沒解開吧!

除非他看到這篇文章。




2016年1月5日 星期二

(十六) 小艇坑道探祕(續集2)

前情請至:
(十四) 小艇坑道探祕

(十五) 小艇坑道探祕 (續集1)

*    *     *

我再度走進剛剛那間掃具間,打開門後,把掃把撥開。

「奇怪?這裡做這東西幹嘛?」我內心納悶著。

這個掃具間的門和其它廁間一樣,門片材質是美耐板,上面還有可以轉開和中央按鈕可上鎖的喇叭鎖握把,這真的很特別,因為我看過的營區,門片大多是木板和角材拼湊起來,外有門把已算不錯,裡面通常是門閂,像這樣有喇叭鎖的門,在師部有看過,其它地方真得很少見。

這真的很特別,但並不是奇怪的地方,真正讓我感到奇怪的是,當我撥開重重掃把後,掃把背後的牆面上,除了也貼有白色光滑的美耐板之外,美耐板的一邊,也有一個喇叭鎖的握把。

「太詭異了,牆上加個喇叭鎖幹嘛?裝飾用嗎?」我內心獨白。

我好奇握住門把,想說轉轉看,不轉還好,一轉之下,整個牆面的美耐板竟然喀擦一聲,往後退開,我嚇了一跳,反射性地趕緊把它拉了回來。

「這....怎麼回事?」我覺得不安,整個毛骨悚然。

我拿手電筒照著,上下看個仔細,種種跡象顯示,那是道門。

我在想,這廁所背後的花崗岩壁,當然是挖得坑坑疤疤的,用美耐板來隔出工整自然可以理解,只是這後面多出來的空間,誰也不知道原來守在這裡的單位用來幹嘛,單純的倉庫?藏著多出來的彈藥?或哪一次找不到的逃兵,白骨正躺在裡面?

就算都不是,在黑暗角落裡,會不會像電影演的一樣,飛出蝙蝠?或衝出猛獸?會跑出什麼牛鬼蛇神,真的誰也不敢說,當下的氣氛,考驗著我是否自認過去行事夠光明磊落,亦或是心虛於不可告人之事做太多?

那不過是幾秒瞬間,內心掙扎來去彷若流逝歲月。突然,我倒吸一口氣,握住喇叭鎖門把,慢慢地往順時針方向用力。「咖」地一聲,門開了。

我左手慢慢地把門往後推開,右手順勢把手電筒的燈頭往門縫裡探,隔著門縫,想先看看,能看見什麼。

記得在那點門縫之間,手電筒並沒有照到任何東西,我放膽在把門往後推一些,這回連右手和手電筒都一起進入那未知的空間,照的範圍更大了些,但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好吧,豁出去了!」

這回我放膽使力,慢慢地把門,完完全全地打開!我用手電筒上下左右打量,看到了左右兩邊崎嶇的花崗岩壁,腳下方是平的,但手電筒的光,在前方深不見底。

「這廁所後面竟然有這麼大的倉庫!」我心裡覺得驚嘆。

分享是人的本性,尤其發現稀奇古怪的事情。當下我退出掃具間,想要出去把這個發現告訴弟兄們。

「嘿!你們來看我發現什麼!」我語帶興奮地對著大家說。

大家本來準備要走的,現在全回頭了。接著,我領著大家又回到掃具間,陳宏很有冒險的精神,馬上第一個到倉庫門口打量,接著,他一腳跨了進去。

「喂!小心啊!」我提醒他。

有人一起,果然膽子變大,我也接著跟上了。只是五個人只帶著兩把手電筒,其他人便先在廁所裡等候,順便殿後把風。

我和陳宏拿著手電筒往前照射,這手電筒已是號稱金門限定、燈光強力,但怎麼照,光線都被吞食在幾公尺外的黑暗裡。或者說,眼前的黑不是黑,而是一種空洞無垠。

還好上下左右至少看的見。兩邊花崗岩壁距離少說一、二十米,高度起碼五、六米以上,大概是兩間公寓隔間牆、一、二樓層全打通那樣寬闊,雖然完全沒辦法和擎天廳比(剛到金門受訓一週有去過一次),但是也稱得上是不可思議。

「這洞好大啊!不知道拿來做甚麼?(唰......)」我和陳宏討論著,回音好像環場音響繚繞著。

但是當我們靜止不說,這空洞彷彿隔絕了所有的聲響,安靜到耳朵竟會發出「嗡嗡」的低鳴。偶而,聽覺好像又接收到什麼,突然變得明亮。

「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我對著陳宏說。

「沒有啊!(唰......) 」

「噓.....你聽」

我倆就地停格,安靜聆聽。

(唰......唰......)

「靠....那..什麼聲音?」我放低聲音。

「我也聽到了!」陳宏一樣小小聲的說。

不知怎麼地,腳竟然抖了起來,我下意識地側身,做好衝回門口的準備。

(唰......唰......)

在間斷的唰唰聲中,腦袋裡竟出現小時候的鬼片「夜夜磨刀的女人」,還有「法網」、「天眼」直接在電視螢幕出現的屍體畫面。

虧心事做太多,終究還是要面對。我把燈打在地上,亦步亦趨地往前,這聲音是愈來愈明顯。燈光依舊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此刻心情緊繃,覺得時間都凍結。

「啊!」突然,我叫了一聲。

「什麼東西!」然後一手反射性地舉起,在面前拍動。

「怎麼了?」

「有東西從我臉旁飛過!」

沒多久。

「啊!又來了!」我又叫了一聲。

「咦?」那不是什麼東西。

突然間,我恍然大悟,那恐懼感,也瞬間消失。

「哈!」我笑了出來。

「又怎麼了?」

「陳宏,.我們...」真是的,原來如此。「...找到小艇坑道了!」

*    *    *

五人小組這回全進來了。

靠著二支手電筒,我們慢慢地往前走。腳下是水泥鋪過的地面,坡度向下傾斜,所以走起來感覺身體有些後仰地把腳交互往前。

愈是走進去,唰唰聲愈是明顯,在這樣一個黑暗的坑洞裡聽見海浪的聲音,不管海是哭是笑,都很特別。

剛剛從我臉旁飛過的,則是拂過臉的涼涼海風。

走到此時,誰也沒想到,這坑道口,竟然會隱藏在一排廁所間背後。這廁所在戰時應該不存在,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後來非得用廁所偽裝一番。

坑道地面持續坡度向下,挑高的感覺愈來愈明顯,但感覺已走過三、四十公尺以上,前方仍是不變地黑暗一片。

「這坑道也太長了吧!怎麼挖的啊!」

「花崗岩太硬,聽說幾乎都用炸的!」

當時對於坑道的歷史是一知半解,只能遙想當年,在那個對岸砲彈單打雙不打的時代,這個坑道裡裡外外恐怕都是砲聲隆隆,要是自己在早生一些,或許葬送在金門也說不定。

我們從進坑道開始就打著燈,走了半天,前方怎麼照,也只能照到地面。走著走著,我突然靈光一現。

「把燈關掉!」

眼前果然一片漆黑,縮小的瞳孔反應不及,伸手不見五指,感覺瞬間瞎了眼。

黑暗得很不舒服,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慢慢地適應了之後,終於如我所想,眼前出現些光線;再一會兒,又看見舞動的亮點。

「那亮亮的是什麼?」

「會不會是某種黑暗生物?螢火蟲?」

「是水嗎?啊...海邊啦!」

原來是隨風飄動的水面!看來離海邊不遠了。

我們愈走愈近,終於到了水邊。本來一個筆直的坑道,在此全部打開。眼見能見到坑道再更前方一些不但有轉彎,也有分岔。而剛剛走的地面,一路沒入水中。

這裡八成就是小艇上岸的地方了。換句話說,腳踏實地的走道,就此結束,接下來就是水道。要再前進,除了下水游泳之外,就只能往坑道右側的壁上靠,走上那個一邊插入花崗岩壁的懸空走道。

「看起來好危險!要走嗎?」

懸臂走道不寬,有沒有一個機車停車格哪麼寬?我已不確定,只知一個人走還可以,兩個人錯身要很小心,也許頂多就一米吧。走道外側每隔一段距離似乎本來應該就有一根防護桿,桿和桿之間本來應有拉繩索,但眼前絕大多數的立桿都已消失不見,只有桿頭殘留幾許,有幾根甚至沉沒在水底。

雖然危險,我不忘邊走邊回頭觀賞這人工開鑿的壯闊。坑道壁上有很多完整的圓柱孔洞,很難不讓人注意。

「那個洞是安裝炸藥的雷管用的」不知道是誰解了惑。

如果是雷管也太驚人了,因為仔細一看,幾乎是每隔不到兩米就有一個孔,到底當時軍人在這裡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走到一半,發現坑道另一個分岔往左彎去,不知道是不是通往翟山營區?那個分岔上也有懸空走道,只是通到一半就沒路了,看起來是整個垮掉到水裡。

愈看愈恐怖了,我還沒結婚,也不會游泳,萬一掉到水裡就慘了!

「奇怪...」不知道是誰發現的 「...測量官,怎麼會有燈?」

對後,在我們頭上的坑道壁上,怎麼會有一盞一盞的燈泡?仔細一看,還有電線。這營區不是空了嗎?是誰接的電?電又是哪來的?問號愈來愈多了,而我們也慢慢走到了出海口。

出海口的閘門看來已年久失修,整個斜躺在海裡,也因此海水能夠在坑道口自由來去。

「這裡有個洞可以出去...」

記憶中,走道的盡頭往上爬,有個貓道連通到坑道外頭。我們一個個爬了出去,享受自由吹拂的海風。

原本人在陰森恐怖的密閉空間,如今突然陽光開闊,坑道裡外真是風景不同啊。

我們試圖爬過崎嶇不平的岩石,再往外走一些,突然轉個彎過去,眼前看到的東西,讓我又縮回原來的岩壁。

「怎麼了...」有人問。

「你們自己看...」

大家一邊躲在一顆岩石背後,一邊向海的方向探頭。有一艘漁船,離岸邊超近,船身看起來是泛黑的木質地,船首不是平的,而是尖尖翹起,記憶中印象非常清晰。

「是大陸的船嗎?怎麼會靠這麼近?上面還有人ㄟ!」

在場的人全無受過海防訓練,是敵是友,完全分不清楚。

「測量官,岸邊也有人耶!」

「還真的哩?靠,難道是在走私嗎?怎麼沒人管?」可能是小艇坑道出海口的位置太隱密。

不管是不是走私,這時,我想到我們根本手無寸鐵,要是真的遇到壞人,只怕被抓去海裡餵鯊魚了。

「走!走!快走!」我小聲叫大家趕快回坑道。

接著我們用很快的速度往回走過那危險的走道。

一邊看著壁上的燈泡,我一邊想,難道是走私客裝的嗎?這沒人守的坑道,真要走私一點都不難。

我們真的用很快的速度離開懸空走道,又走過那水泥地面,回到掃具間的"祕門",走出小古崗(五)營區的廁所。這才感到了安全。

騎車回家的路上,我不知道其他弟兄們心裡究竟怎麼想,對我而言,年輕時生性愛探險,這是當兵生涯之中蠻不同的體驗,也讓我至今每次想起,仍有許多清晰的畫面。

事實上我覺得自己能在金門當兵,有過一般人想像不到也無法經歷的生活,真的很幸運。

(小艇坑道探祕  完)

註:你知道金門共有六處小艇坑道嗎?點我去看看











2016年1月4日 星期一

(十五) 小艇坑道探祕(續集1)

按此前往前集

看著大門深鎖的翟山坑道營區,大伙全傻在那邊。

要不要爬牆過去?

「草木橫生,而且牆頭上不知會有什麼陷阱,我看爬過去也半條命了吧。」我自問自答在心裡。

唯一看起來能下手的,應該就是這個臨時的鐵皮門了,乾脆來擊破它?好像不是好主意,待會打草驚蛇,把隔壁營區衛哨引來,該如何解釋?

爬上門、翻過去,可能是唯一選擇。於是我們試圖摸索著門片上手能抓、腳能踩的地方。

只是,這扇門實在太過光滑,只有幾個地方有鎖著小小的螺絲釘,根本沒地方可抓可踩呀。

「怎麼辦?我看...算了。」

這回真的是踢到鐵板了。只能說,自己太天真,以為營區真的可以讓我們說來就來、說去就去。

山窮水盡,我一腳跨上車,準備打道回府。這時...

「測量官,等等...」陳宏突然把我叫住。

我回頭看他,嘴角露出一屢輕笑,一副好像有什麼事藏在心裡、快憋不住的模樣。

「我聽說....」陳宏小聲的說。

「聽說什麼?」

「其實....」陳宏還是小小聲的說。

「其實什麼?快點講!」

「小艇坑道....」陳紅眼睛一亮。「...不只這一個!」

***************

如果那麼大的太武山都能被挖空,老蔣總統當然就不可能只在這開一個洞。

「真的嗎!陳宏,你知道在哪嗎?」

「我聽學長說,古崗湖附近還有一個...」陳宏手指著剛來的方向,一邊說。

我攤開地圖,直指著我們所在的翟山(一)營區,然後往古崗湖方向遊走。古崗湖附近的確有好幾個W開頭的據點(可惜編號全忘光),不過怎麼看,都是158的地盤,惟獨有一個點,是畫在我們127師的範圍。

我查看清冊,這個營區叫小古崗(五)

「這個小古崗(五)應該就在旁邊而已,我們先繞過去看看好了!」

於是五人單車隊又開上康莊小道,繼續探險之旅。

大家也知道民國83年是甚麼樣的年代,現在泛稱「手機」的東西,才剛以「大哥大」的名稱、超大台問世,一般人不可能買得起。GPS從沒看過,更別提現在隨手拿出來就可開啟查詢的google地圖。當時我們手上只有簡單的紙本地圖,比例尺小到古崗湖附近馬路只有畫出一條線,現場卻是小條岔路一大堆,於是我們在古崗湖週圍繞了半天。明明營區圖說「小古崗(五)」就在附近,我們卻鬼打牆般地不斷來來回回。

我們回到那五叉路口的大路上,開進那最後一條還沒走過的小徑。這一帶不像金西內陸到處是又高又直的木麻黃,反倒是矮灌木叢密密麻麻,沒有太多高樹拔地而起,右手邊一直鋪蓋到古崗湖的是一片雜草地。

路愈是深入,海岸山頭愈是靠近,樹林也愈是突兀的往路的兩旁集中,要說這是自然生長的,我打死都不信,看來這條路的盡頭應該是營區不會錯了。

果然,夾道樹林之後,就是一個營區,隱密地座落在山腳下。

門口沒有衛哨,大門不通,一顆銅鎖就掛在門把上面。

起碼沒人守小古崗(五)營區,這是好消息一件。

***************

我一把抓住門搖了幾下,只聽見門匡啷匡啷的響,一樣不為所動,頃刻間,我不發一語。

「走吧!」我突然吆喝。

「走!上!」

抓著那門上的鐵條,踩著鐵框,大伙一個個的爬了上去。

這鎖住的門片有簍空的格柵框框,比翟山的好爬多了。重點是,營區離大馬路夠遠,也算隱密,應該不會有人看見吧!天時地利,此時不爬,更待何時!

在搖搖晃晃之中,帶點心虛的心情越過了這扇門,想想自己上次這樣爬已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果真在金門,什麼鳥事都幹得出來!

從門上跳下來後,大家不約而同拍拍手,撥撥衣褲上的塵埃,一眼望過去,是一個山腳下、腹地開闊的營地。記憶中,有幾座砲陣地、集合場,但空曠處沒幾間營房。

營區靠著的山,不是一直線劃過去,而是有點內凹進去的小峽谷,這營區正是一直往峽谷內深入。我們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往裡面走去,沒人的營區,天空也被山壁遮住大半,不知怎地,就是有點陰森森地。

這營區愈是往內走,愈覺得山壁陡俏,也終於看見山腳下有整排的營舍。它們並不是沿著山邊的空地蓋起來,而是整個把山腳向內挖開後再一間間地隔出來,看起來就像是鑲進山裡面,與山合為一。要不是花崗岩材質,恐怕早就垮了吧。

我們兵分兩路,分別往峽谷的兩側找尋。我一間間的開門,用手上的強力手電筒照射察看,空蕩蕩的房子裡,除了灰塵滿佈,沒什麼讓人記得的詭異情節發生。

最後,兩批人馬在營區最凹處會合了。

「你們那邊有找到嗎?」我向另一隊弟兄詢問。

「沒有,測量官!」

「我們這邊也沒有...」

五個人在現場可能都想著同一個問題:要嘛,就是小艇坑道根本不在這營區,要嘛,就是坑道老早被封死了。

我真的是不信邪地,把另一隊弟兄看過的營房再走過一遍,真的是整個營區看不出有任何小艇坑道的痕跡。

看來,這回的小艇坑道探險,恐怕要敗興而歸了。

***************

但畢竟我到金門當兵,本來就沒把觀光探險的心情帶過來,令人失望的事多到不在話下,沒找到小艇坑道其實只是覺得可惜而已。

來日方長,退伍還早,以後有的是機會。

「走吧,下次問清楚再過來!」

我們所在的地方,在峽谷內凹的盡頭。這裡剛好是間廁所,裡頭還有一排大概五、六間有門的大號間,看了令人有感而發...

「等我一下,我先上個廁所...」

在廁所一邊的小便牆一邊解放,一邊覺得背脊很涼。黑漆漆的空間裡,我開著強力手電筒的黃光,手電筒在肩上晃呀晃,光影也跟著忽前忽後,真是該死的氣氛。

上完小號,不知道哪來的想法,我臨去秋波,突然想去打開大便間,好奇這沒人的廁所裡,會有什麼古怪的東西。

「測量官!小心....」後面突然有警告的聲音。不過來不及了。

「噁!!」奇臭無比的味道整個薰過來,讓我超反胃。

「我們剛剛看過囉!」

我忍住奇臭逐一開門,開到最後一間,我被眼前的東西嚇得半死。

挖勒!只不過是一整間的竹掃把啦,真的是人嚇人,嚇死人!

關上這間掃具間的門,我走了出去,準備跟大夥兒一起往營區大門走去,這時我不知哪來的靈光,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等等!」

我再度走進剛剛那間掃具間,打開門後,把掃把撥開,發現了奇怪的事。

(待續...)

2015年12月18日 星期五

(十四) 小艇坑道探祕

在那邊我看你、你看我也不是辦法。

只見一個著草綠服的軍官和四個阿兵哥,五個大男人「全副武裝」,扛標尺的、提腳架的、搬儀器的、拿捲尺的,就是沒半枝槍砲(想扛也沒有),在測量隊營區和鎮西師部之間的小路上移動著。

我看準了一塊花生田,採上田埂,準備拿這塊地來複習一下測量課,順便看看測量隊的儀器性能如何。

在田埂上想了許久,看著手上的經緯儀,只有「陌生」兩個可以形容。

想想真哭笑不得,明明我是來當兵,怎麼拿在手上的,不是65K2,而是一台早就還給老師的測量儀器?

「陳宏,你還記的怎麼用嗎?」陳宏是隊上唯一有上過測量課的阿兵哥,把問題丟給專業的就對了!

只見那黝黑皮膚襯托出的明亮眼睛,在一副透明塑膠框眼鏡背後,閃閃發亮,透露出「ㄟ,這個嘛....」的神情。

我只好繼續用力,看能不能擠出一滴那當年測量實習記憶的腦汁。

突然,腦汁滴出來了不,是回憶上來了,那鏡頭瞄準標竿背後的專門技術,愈來愈鮮明了,當年測量課鏡頭下的畫面愈來愈清晰

咦?~~怎麼鏡頭裡全是妹的畫面,當年我確定我很認真上課,鏡頭沒有亂瞄啊!

突然,「 定心定平」四個字浮了上來。

就好像騎腳踏車一樣,雖然很久沒騎,一跨上車,馬上就能踩著踏板前進。專不專業,就在於能不能本能反應!

我煞有其事的撐起兩支腳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瞄著求心器的標靶,好像阿波羅十三電影中的指揮官,一邊操作噴射器,一邊透過觀景窗瞄準地球一般,把儀器對準地上木樁中間的十字,定心完成!接著帥氣的一腳把腳架踩進土裡,然後快速調整腳架長度,讓兩個方向的水平氣泡都停在中央,定平也完成了!

嘿嘿,終於可以開始了。我一眼湊近鏡頭,對準鏡頭前方的一個目標,讀數歸零,然後準備來個水平180度轉向,測試一下角度盤。

娃,儀器卡住,轉動不了。

然後我在太陽下搞了一個上午,才發現這台經緯儀根本老早就壞了,學長交接給我,人也走了,我他X的成了替死鬼?

這下更慘的是,營產資料袋要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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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心煩的時候,和測量隊員們聊起大家到金後怎麼被學長玩的,也談到了平常偷聽學長一代接一代流傳下來的故事,當然很多人最常講自己半夜站哨的撞鬼奇譚,想當然爾是作效果居多,當故事聽聽就算了。

然後我聽到有人說什麼「小艇坑道」。

金門坑道多,不足為奇,倒是聽到小艇這個關鍵詞,我就像貓聽到老鼠一樣,耳朵豎了起來。

據說是當初金門和老共還打得火熱之時,老蔣總統為了運補安全,在金門西南海岸的花崗岩山,用炸藥開鑿了一個大坑道,連小艇都可以直接從海上開進去。

「花崗岩這種這麼硬的火山岩,當然不好開啊,聽說死了不少人。」

光聽到這樣,就覺得裡面好像有很多故事。

「聽學長說,以前我們127的工兵連還沒縮編時(工兵營),其中一個連叫 "翟山連" ,就是守在小艇坑道,不過去年底就撤走了...」測量兵陳宏如是說。

而從工兵連轉調過來的蔡營產官證實了這個傳說。

咦?翟山連,不就是我們192個營區當中那個「翟山()營區」嗎?(註:忘了有沒有())

這讓我想起先前在參四科公文卷宗裡,就曾看過翟山坑道,那個金門縣政府肖想,但國防部不想拱手讓出的營區。

金門鼎鼎大名的太武山中央坑道在金東,或許無緣進去一探究竟,但小艇坑道就在我們管區,何況現在無人防守,等於是自己送上來的肥肉,怎能不咬呢?我光想口水就流了下來。

「不然我們今天來去翟山營區探險巡查,有人想去嗎?」我突然提議!

只見四個阿兵哥全部舉雙手贊成。

於是,一官四兵,騎上腳踏車,向金門西南角前進,目標:翟山!

軍人騎腳踏車的畫面,在金門並不常見,我只靠著小皮鞋,與沒有打綁腿的長褲,帶頭騎在前,看看憲兵能不能長眼一些。

(說也奇怪,在我測量官任職期間,這樣的來去金門大街小巷之間,卻也從來沒被攔下盤查過。)

如今憑空想像很難再拾回一路風景,只依稀記得我們從環島西路過去,通過珠山,遠遠看到重重山嶺,山下的湖水是一片草綠,湖面平如鏡,有座古色古香的中國風建築站在那裡。

我們停在路邊,地圖在手,不時看地圖,不時抬頭。

「測量官,這裡是古崗,所以那應該就是古崗湖,湖邊的房子應該就是古崗樓」陳宏如是說。

至於那重重山嶺,到底哪一座燕南山、哪個是湖南山、還是梁山?當時誰也搞不清楚,只知我們離翟山近了。

沿著這條小路繼續騎下去,印象中,在路的最後看到了海邊,路邊有一個營區,有兵在看守。

「是這裡嗎?」
「好像是,但是門口有兵ㄟ,不是說撤了嗎?」

我們和衛兵我看你你看我,發現對方的標誌和我們不太一樣,是158師。對照地圖,這個點,應是大金最南端的海防據點,不是翟山營區。

「應該是剛剛前面那條路進去

所以我們又往回騎了一點,看到剛剛錯過的引道,往裡面騎了進去。沒多久,道路帶我們來到了一個關上的綠鐵皮門,兩邊是綿延的圍牆,圍牆有點高。應該就是這裡沒錯了。

大伙停好車,趨前察看,兩扇門間有纏繞的鐵鍊和上起來的銅鎖。竟然鎖住了

「聽說這營區還是工兵連在保管的



真是出師不利。

(待續...)

2015年12月3日 星期四

(十三) 金門政府地籍重測,麻煩大了

(我知道這和很多人無關,有興趣的就辜且看下去吧!)

這應當是金防部要每個師臨時組成測量隊和找來一位測量官的最大原因。

金門縣政府花了十年(吧?)重新測量土地,地籍圖全改了!新圖比舊圖放大兩倍,地界線也重新量過,所以

全金門從防衛部、到各師及砲、後指部的營產資料要全部重做!

蛤?等等….什麼是營產資料?

解釋一下:國軍針對每個營區以及內部的房建物,都做了一套營產資料袋,有點像大家住家的地籍與房屋建造資料。

營產資料裡面有甚麼?要怎麼做呢?

包括一張向金門縣政府申請來的地籍圖,然後在地籍圖上標示營區範圍輪廓線,連同營區內的每一棟房建物,佔地平面形狀、座落在甚麼位置,通通經過測量畫在圖上。

等等,還沒結束!

除了這張營產地籍套繪圖,還要另外準備繪圖用透明紙,用針筆,對!就是繪圖用的針筆,一筆一筆的把上面那張圖再描在透明紙上(我已經忘了這是要幹什麼用的了!)。

除了圖,另外要用電腦Lotus 1-2-3軟體造冊,營區範圍內有哪些地號的土地?各個土地面積多少?全營區總面積多少?全部通通要列表。

更慘的是,每間營房,都有個編號,一個都不能少,佔地幾米平方,都要登記在建物自己的一張保管卡上(這時我才恍然大悟,為什麼以前的營房牆上都會噴上英文字母加上一長串數字)。

所以,地籍圖、套繪圖、土地清冊、營舍資料卡,每個營區各都做五份!
一份師部自己留、一份給金防部、一份給陸總部、一份給國防部、還有一份要給誰?

鬼才記得!

換句話說,本127師大大小小、有人的沒人的營區,共192個,拿計算機乘一下就可以知道,我們總共需要重作的資料袋數量是:192*5 = 960套!!

你說960套是多,還是少? 一開始我也不知道。

只知道有一天,營產官和我被叫去防衛部的營產單位,也就是那位於山外前的工兵組開會,金東、金西、南雄、小金、砲指部、後指部等,六大師級營產官和測量官齊聚一堂,每個人都一臉菜樣,搞不清楚狀況。

只見工兵組的承辦參謀蘇上尉,開始告訴我們這件金門營產界的大事,然後開始念各師提供的營區數量

金西師,一百九十二個營區;金東五十;南雄…” (其他師實際營區多少已不可考)

什麼?本師守備區面積居各師之冠這我知道,但營區數量之多竟是第二多的兩倍以上。當場一種想哭的衝動。當念到砲後指部時,我簡直欲哭無淚,因為這兩個單位的營區數量,都不到十個!

人不比較還好,一比較起來,原本開著的超跑,轉眼變成了命運的卡踏車。

不過蘇上尉又繼續落井下石,說台灣的302師成功嶺營區,就只算一個營區,所以,那個師,只要做5套。

960 : 5,這地獄和天堂般的差別,立刻讓我們金門各師之間的恩怨熄火,大夥兒同仇敵愾、忿忿不平之氣全轉向台灣本島。

更慘的是,臺灣的營區,整個營區可能只劃分一到兩個地號而已,反觀金門的土地,根本是當時軍方佔地就蓋了,土地零零碎碎的一大堆,沒登記的、無主的超多,根本沒幾塊是國防部自己的,甚至還有老百姓的土地、墓地。

簡直是懲罰金門嘛!

算了,不是吐苦水的時候。

一開始我覺得,只要給我時間,這一點也不難。腦袋中馬上構思出一個流程圖:

(花錢)派人去地政事務所申請地籍圖
>回來找人畫營區範圍和房屋
>找人(花錢)去影印5
>找人拿透明紙套繪5
>找人算土地、建物面積、列冊、印5
>找人手寫營產資料卡5
>找人裝袋5份!

咻!192分之一進度完工!

這樣看來,如果一天可以做完一個營區,192天,也就是半年多應該就可以完工了吧。哪有什麼!廢話少說,馬上來試做一個看看。

但是,命運的卡踏車又出現了!

計畫總是跟不上變化。第一個營區就卡關了。

去申請地籍圖的測量兵陳O宏第一天就空手而回,原因是,申請表上要寫明土地地號,問題是,金門縣政府把土地地號全部重新編碼了,用原來營區的舊地號竟然查不到!!

所以,他花了半天在那邊等,然後,櫃台說找不到,就叫他明天再來!

這什麼跟什麼?竟有這種紅衣小女孩般鬼扯的事!

就這樣,只是為了一個營區,地政事務所花了兩三天,終於找到了!

據說,正當他們鬆一口氣,準備要慶祝時,陳O宏的一句話,讓他們臉全垮下來:

「不好意思還有191個營區

地政所瞬間空氣冷凝,這時,他們的主管再也受不了了,乾脆跟我們的陳O宏說,

「喂,那個127師的,我知道你政大地政系畢業的,你自己進庫房來找,自己印

於是乎,有好幾個星期的時間,我整天都看不到陳O宏,好像他是在地政事務所上班一樣。

地籍圖申請回來了,事情沒那麼簡單,因為一個營區散在不同的圖裡,拿去影印後,還要再來拼拼湊湊貼成一大張,才開始準備要畫上營區圖。那個年代,金門物資是很缺乏的,印象中,黑白影印好比搶錢,一張好像要5塊。

總算在一個星期後,印出了第一張營區地籍圖,原本我們把之後的事情想得很簡單,新圖只是比舊圖放大兩倍而已,所以,只要把舊圖上的營區範圍和房屋位置,畫在同一塊土地的同一個位置,只是放大兩倍而已,應該不難。

但是當我們的繪圖兵準備要下手時,我看他視線在新圖和舊圖之間來回很久,始終沒有下筆。

「怎麼了?」我問他。

「報告測量官,新圖的土地形狀和舊圖都不一樣了,我不知道怎麼畫」。

事情真的大條了!這不只是圖面放大兩倍而已。難不成,要重新測量?

我在測量隊辦公室呆坐著很久,看著牆角那幾隻測量用標尺,平板儀、還有捲尺。隊上4個人只有陳O宏曾經上過測量課,我回想著上次用平板儀是幾年前的事。

營區資料這件事攸關佔地問題,除了回各營區現場重新測量之外,好像沒有其它正當的辦法了。

2015年8月11日 星期二

(十二) 公文的考驗

過去的不好經驗讓我對新科長難以輕鬆面對,倒是他的步兵」軍種讓我覺得多了一個同類,不過科裡其他軍官卻是議論紛紛,說怎麼該來的後勤軍種沒來,卻來個步兵?外行領導內行耳語就這樣在科裡面傳來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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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長上任前,營產官學長已開始放手釋出業務,一些公文的承辦責任已交到蔡營產官手裡。

學長簡單的告訴我們,幕僚最基本的工作就是幫單位主官(師長)出主意,尤其收到公文時,要撰寫簽呈來說明案由,重要的是想好後續打算怎麼做,有時得列舉幾個方案,讓主官去批示可否。有必要發文回覆對方時,還要負責把公文的草稿擬好。

說來好像和寫作文相去不遠,但這內部的簽呈或發出去的公文,寫法都有一定的格式、有特別的用語、有上下級之間的禮數,咬文嚼字不說,繁文縟節還一大堆。尤其要求簡單扼要,又不失重要細節。

例行性公文有前例可循,臨摹起來倒不困難,但特殊的案件就得另起爐灶,畢竟寫篇作文都不是那麼容易了,更何況是不熟悉的公文?

那段日子蔡營產官變得憂鬱許多,以前常見他那帶有鄉土氣的笑顏,自從開始辦公文後就常常在桌前發呆,或在稿紙上塗塗改改。有時我會和他一起研究,看看二個臭皮匠會不會比較有搞頭。

但無論如何,常常一份簽呈覺得已經可以丟進卷宗夾呈送上去,已是一日半載之後。但這還只是好戲的開頭,因為簽呈必須經過科長認可」,才有可能走出科外去見人,有時必須先到相關科室走一圈,才會落到參謀長手上,之後「過水」副師長,再由師長作最後裁決。承辦人要的不多,只希望師長批上如擬就行。只是層層關卡只要有一關有意見,恐怕就得重頭來過。

別說公文不只一件,我觀察那一陣子三天兩頭必有一件營產的文,而且五花八門各種疑難雜,很大一部分是陸總部或防衛部發來交辦事情的,有些是下級呈報的營區修繕問題,有些是老百姓陳情某某營區內有塊他家的地,上面還有祖墳。

當時還有一件軍方和金門縣政府交手幾年還沒完沒了的案子,就是縣政府為了發展金門觀光想動翟山坑道」的歪腦筋,希望軍方拱手讓出。我當時看到許多參四科先輩與防衛部和縣政府你來我往的打高空,把這棵燙手山芋丟來丟去,直到後來好像真的有譜,只是陸總部還沒打算這麼快放手。

俗話說,部隊靠槍砲打戰,參謀靠筆打戰,大概就是這一回事吧!

不過簽一份文已經耗盡心力,有時一天就來兩三份公文,光辦文就快要出人命。這時也才恍然大悟,為何學長總是忙進忙出,因為光公文行政就已絞盡腦汁、腦神經斷了一地,更別說要搭配完成的事情。事實上,我的測量官學長最後一個月老早在待退當爽兵,但營產官學長我沒看過他鬆過一口氣。退伍前一晚,他還叮嚀著我們他把資料放在哪裡哪裡,我晚上12點就寢他還在電腦前鍵盤上敲敲打打,據說他一直做到隔天天明,然後直接離開鎮西師部到金門戲院廣場集合,搭上了前往料羅灣的退伍軍人專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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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二個臭皮匠辦公文,就像少林功夫加唱歌一樣,沒有搞頭!

在科長上任沒幾天後,一日他如同往常,扳著一個沒有笑容的臉,事實上要我算算見過他的笑臉有幾次,或許一隻手都太多。有的人不笑你不覺得怎樣,有的人不笑會散發出一股殺氣,偏偏我們科長就屬於後面那一種。

當時他坐在他座位上看大家簽上去的公文,從我方向看過去,剛好是他右側的面,起先他的喃喃自語引起我的注意,他聲音是屬於低沉的那一種,但喃喃自語起來卻鏗鏘有力,聽得出來像在嫌棄什麼東西。過沒多久,他終於沉不住氣了。

「那個誰OO,營產官,來來來,你過來」科長邊說邊向著我們這邊揮手,但沒有像那個來來哥那樣激動。「你寫這什麼東西,講一大堆我看不懂,你拿回去再重寫...

蔡營產官當然是公文新手,不可能一次到位,天天被科長退文成了每日固定情節。沒幾天,科長受不了了。

「那個營產官,你過來一下,還有,測量官也一起來

找我幹嘛?我瞬間耳豎眉挑,有了不祥的預兆。

「我看,這公文太多了,這樣退來退去,一天到晚都會收到稽催

所謂「稽催」就是承辦人在收到公文後,如果沒有在一定時間內完成師長批示得程序,並且歸檔到文書檔案中,負責管理公文檔案的參一科承辦人就會發出書面通知單,說你有公文還沒辦完,但骨子裡是告訴你,你再不辦完自己看著辦。稽催公文的數量會在師內部的檢討會中,在眾人面前報告出來,想當然而,如果數量太多,科長除了面子掛不住,可能也會成為考績上的汙點。因此科長當然會緊張。

「測量官,你,幫營產官分擔一下,沒問題吧?」

報告科長,我一直有幫忙分擔…”

「ㄟ,我指得不是你說的那種幫忙,我們乾脆一點,一些公文直接分給你來簽辦

我一聽,先是愣了一下。

報告科長,可是之前的科長說我做事就好,不用辦公文…”

話講不滿,一個巴掌立刻呼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

「馬的,搞清楚!現在由我當家!我說了算!」科長用嚴厲的眼光向我瞪來,衝口而出。我想我的話八成是戳到他的爆點。

雖然以前在七營已經領教過他的脾氣,我還是嚇了一跳,一時無法言語。不過科長並未臉紅脖子粗,暴怒的口吻也立刻收起,看起來並不是真的生氣,就是職業軍人那種慣用的言語霸凌。

當時還年輕,以為什麼舊的慣例,新的主管應該會蕭規曹隨,怎知新科長似乎是那種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的個性。

有人說,一旦你對一個人開始生氣,對這個人的耐性也會愈來愈低,也會愈來愈容易生氣,科長對蔡營產官就是如此。

對我也是。

(寫於2015/8/11)

2015年8月4日 星期二

(十一) 命運好好玩

   說營產官學長很負責也好,不放心我們也好,來到師部近一個月,我們看起來好像日理萬機,但說實際主辦什麼案子,好像還真沒有。拿打籃球的術語來說,就是姿勢100分,得分0。有做事,但不知績效在哪。

    也許科長也急了,也許他心血來潮,某一天,他把學長、蔡營產官、和我叫了過去

「我說營產官啊,你也知道再一個月你就要退了,什麼時後要交接公文啊?我看最近就開始吧!先把一些單純的案子交給蔡營產官吧,趁你還在的時候,他們也好邊問邊學」科長如是說。

「蔡營產官,你學著開始簽辦公文吧。王測量官,你的話,就從旁協助,就這樣辦吧!」我們那留著平頭,白髮穿插的中校工兵科長,不急不徐的把事情給敲定。

這時本能的突然感到茫然。俗語說: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但公文怎麼簽辦的,根本毫無頭緒。心裡暗自竊喜,還好以後是由蔡營產官來負責。

營產官學長可能也很煩惱。他在科長交代後,私底下告訴我們:
「這公文怎麼寫,我真的沒辦法也沒時間教妳們。我抽屜有一本公文手冊,你們有事沒事就翻來看看吧!那邊也有一排公文存檔,多看別人怎麼寫吧,反正寫多就熟悉了,我以前也是這樣過來的

營產官學長抽屜裡的那本號稱公文界的葵花寶典,已經翻到一角掀起,裡面畫了很多重點,作了一堆筆記。我才稍微翻了一下內容,就整個人昏昏欲睡了起來。有人說內功不足不能隨便看武功秘笈,以免走火入魔,似乎真的有那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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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長交代公文交接這件事沒幾天,突然傳來他即將榮調的消息,這時才對科長的安排恍然大悟。學長說,他真的是一位明理的好科長,說我們運氣真的很差,沒辦法和他一起共事。當下其實我有些無感,畢竟才來沒多久,和科長也沒有太多互動。我心裡只想著:誰來當科長都一樣吧!,反正再撐一年左右就退伍啦!

科長離去的那一天終於來到。早點名後,大家在歡愉的氣氛中與科長互道珍重。在新任科長到來之前,由科裡的首席軍官暫時代理。首席整個人很隨和,愛開玩笑,也不把自己當科長,所以有好幾天,大家都過得好不愉快

這就是為何我仍記得,在某天的早點名,我整個人會如此毫無準備的受到驚嚇。

那是一個再稀鬆平常不過的日子,在到達早點名廣場後,一種異樣焦躁的情緒油然而生。當下還搞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突然,眼睛餘光掃到一個身影,我轉頭過去一看,是站在參二科或參三科最前頭的那位軍官。他的身形,讓我感到緊張,而每看到一次他的側臉,我更是不由自主地起了雞皮疙瘩。

站在那裡的那位,並不是是平常看到的參二或參三科長啊?我百思不得其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那個臉突然往我的方向轉了過來,我整個背脊感到一陣麻木,直到他直視著我,我竟僵硬到毫無將頭撇開的能力,以至於掉入了與他四目相交的絕境裡。

雖然只是滴答一響,我卻度過了來到師部後,最長的一秒鐘!

那張臉一副慘白,沒有表情,只有著一雙奪命的目光。我整個人雞皮疙瘩到不行,心裡只有三個字:見鬼了!

一秒鐘後,那張臉又轉了回去,沒有再往左後方看過來。早點名如平常一樣開始進行,那短短的幾十分鐘,是我揮別基幹營之後,最難熬的一次早點名,在整個點名的過程,我依舊迴盪在那從來沒有料想到的驚嚇裡。

「參二科科長程○報告,本科應到…X人,實到…X人,報告完畢!」

聽到他的聲音,我不禁回想起來,當初在七營基幹營末期尾聲時,營上換來了一位新營長。在他第一次主持的營升旗典禮中,我以往常的心態帶著新兵進集合場,當然也免不了部隊交錯,鬧哄哄的場面。只見這位新營長在台上用一副唾棄的表情和眼光瞪著大家,接著就在部隊進場當中,在台上突然大喊:「全體注意!」

這突如其來的命令令眾官兵們措手不及。

「他馬的注意了還動!」新營長高分貝的破口大罵,現場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像被石化一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搞什麼鬼,慢吞吞的,連個部隊都不會集合?馬的怎麼打仗!」

當下真不知到哪裡犯著了營長。但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狂飆,那種鄙視人的眼光,高官的嘴臉與腔調,令我回想起在成功嶺上那些班長見不得人好的嘴臉,以及當時壓迫緊繃的生活。

當年自己還年輕,到金門當兵已經很鬱卒,還要面對這種辱罵,一心只想逃避。

營長把所有人都罵得好像老弱殘兵,他更矛頭對向我們預官排長:「你們這些預官排長也給我小心一點,別以為書讀多一點,就可以來帶部隊,我看你們一個個連班長都不如!」

坦白說,這位新來的營長,我很怕他,也是當初讓我毅然離開基幹營、來到師部的原因之一。只是我怎麼算、也沒算計到,他竟跟著我後頭調來師部當科長了!

年輕人記性好,內心的陰影不可能舉起手就輕易揮掉。所以從那天起,我常常能躲就躲,與他能不碰面就不碰面。只是心裡一直有個懸念,是不是其實那天早點名,他就已經認出我來?

躲躲藏藏的日子雖不好受,但習慣也會成自然。更何況時間大多耗在熟悉營產業務裡,不是躲在參四科辦公室裡,要嘛就是到測量隊或是出外去繞繞各個營區。科裡輕鬆愉快的氣氛,也多少抵消了我的一些心理的緊繃狀態。

有天我外出回來,像往常一樣拉開科辦公室的紗門,走進了辦公室門口。我整個人因為看到的人而大吃一驚、瞬間凍結。沒錯!就是他,我先前最怕的那位營長,他人就在我們參四科的辦公室裡。

我想,我當下心裡應該有 靠夭一聲在心裡,然而,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無法置信、不敢相信,最後,一陣恐懼感如閃電般襲來。

當時,這位我最害怕的營長,正坐在參四科科長的辦公桌,桌前放著一張名牌:

參四科 科長

我的老天,有沒有搞錯!!別開我玩笑好嗎!

命運不是給你這麼玩的!

但這是真的,過去我七營的恐怖營長,在未來日子裡,他是我參四科的科長。

直到我退伍之前都是。


 (寫於2015/8/4)